识破

        时隔三十天，徐小云看到裘瞻博坐在她的床边上。至于她对丈夫如神祇似地降临人间的态度，她僵硬的身体替她作出了回答。桌上的物件来不及藏起来了。她的脑子第一次运转得飞快，只是为了急于寻找一个瞒天过海的借口。

        一个月分离的时间，徐小云忘了她的丈夫不是一般人。裘瞻博已经感应到妻子并不是期望之中的欢喜：这是一种微观性的警示。他开始猜想这一个月是不是发生了他所不知的事情。他不着急思考，而是向徐小云伸手，调笑道。

        “激动得说不出话来了？”

        徐小云顺着台阶而下，解释道。

        “我以为是小偷。”

        徐小云走了过去，握住裘瞻博的手，然后挨着他坐下。

        “对不起，最近我都太忙了，所以抽不开身来看你。有些话在电话里说不清，你现在可以和我说说这一个月里发生的事情。”

        徐小云看着丈夫像以往一样轻轻揉着她的手。她明明记得“幸福”一定会在这个时刻准时出现。但是，丈夫的魔术失灵了。她不禁疑惑起来。她摸上裘瞻博的嘴角，用眼睛细细地将他的唇纹刻画在心上。她以为她的心会留下痕迹。她把手放下，平静地说道。

        “我没有看到外公的遗嘱。”

        妻子翻脸比翻书快，方才那些为暧昧的举动似乎都是裘瞻博的幻觉。他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两手空空。徐小云不知什么时候把手抽了出去。他有些尴尬，也有些伤心。尴尬，是因为她把他的关心听成了是一种不怀好意的试探；伤心，是因为她对他的态度并不如期望中的热烈。

        他突然有种自讨苦吃的懊悔感。他把妻子送到老宅的最初目的，确实是为了打探遗嘱的信息。可是，他并非完全指望妻子能够知道些什么，充其量，是让她在外公面前多一些存在感，还能有一份属于她自己的收入。想到这儿，他感到哑然——这个一石三鸟之计居然被她看穿了。

        “我不是在问遗嘱的事情。”

        妻子把丈夫因为被误解而露出恼怒的神情，当是一种熟能生巧的变脸技艺。她不明白，事到如今，他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去掩饰呢？尽管她刚刚学会如何保守秘密，却不意味着她会成为一个狡猾的告密者。她的秉性绝不允许她如此。他大可放心。

        “不是遗嘱，是什么？”

        “我只是想要关心你过得好不好。你要是想走，我现在就带你回去。”

        “我在这里挺好的。”

        “我知道外公对你不好。”

        “外公对我挺好的。”

        “你不要安慰我。外公的性格，我是知道的。你不如现在就收拾行李，我们现在就走。”

        “去哪儿？”

        “回家。”

        “哪个家？”

        “我的家，你的家，我们的家。”

        “我不去。”

        “既然你在这里不开心，我就有责任带你回去。”

        “我开心。现在是你不开心。”

        裘瞻博愣住了。徐小云说得对，现在是他不开心，因为他的妻子得知了他亲自包装成礼物的阴谋。一座洁白无瑕，英勇威武的雕塑如同墙皮一片片剥落，露出隐藏在内里肮脏的黑黄色霉菌。他一直藏得好好的，怎么会被发现呢？

        “是外公和你说了什么吗？”

        “和外公无关。”

        “那是谁在胡说？”

        “我自己瞎想的。”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徐小云刚来老宅的时候，日子确实不好过，人就容易胡思乱想。即便她不把外公的暴力行为和刻薄言语放在心里，可是脑子仍会截取一些难以销毁的片段。在经过几次劳心费力的当天夜里，她睡在一间好似被真空的地方。外界的声音被隔绝在外，凌乱的思绪轻易扰乱心头。悲伤和愤怒正好趁虚而入。

        她没有宣泄的出口，也找不到宣泄的出口。她不是被困在丈夫的怀里，就是被囚于阴暗的老宅中。她哪儿都走不掉。大部分的人可以通过身体去排泄或喜或悲的欲望。有的是经过阴道，有的是经过眼眶，而她的眼睛就像两片一望无际的沙漠。她都忘了洋葱或许比回顾往事更容易催泪。

        她多少是怨恨着丈夫的。不多，就如同玉米粒那么大点儿。虽然她有模糊的感觉，却没有清楚认识现处的境地有一大半是丈夫祸害的。她愿意被他利用，因为这是在结婚前就说好了的。她深知天下没有掉馅饼的事情。有舍就有得。她享用他的温柔之躯，霸占他的妻子之名，就必须付出相应的代价。

        她不后悔。千真万确。她只是避免不了会难过而已。她不像他，她对他的好，从未有过利益在里面。

        不知是否是与外公待久了，徐小云好似也染上了病气。她那强健的一颗心宛如一朵失去水分的鲜花，在凋敝，在枯萎，在衰亡。疲惫感从她肌肤的毛孔里钻了出去，在空气中无声无息地飘散。她想问，他的计划能否停一下？她累，想歇会儿。只要休息一会儿，她就能再次为他所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