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刺

        饭桌上，因为江存的突然出现，气氛变得有点压抑。

        他热衷于一起就餐这样的行为，因为会多出训诫儿女的时间，又能体现家庭的和睦。

        即使他并不经常想起来这件事，但一旦心血来潮，两个人就只有服从的份。

        譬如此刻，江存坐在主位上喝汤，江游和江泉一人坐一边，安静地吃饭，连碗碟碰撞的声音都极少。

        江存先没开口，他在一双儿女身上审视了一圈：

        江泉小口地咀嚼，江游则喝着刚舀出来的鸡汤，一层有点油腻的油花浮在汤面上。

        汤是江存吩咐准备的，他认为学习压力重，身体上就应该补好。

        江游并不喜欢喝汤，尤其不喜欢鸡汤，但在他某次表露了这样的喜恶以后，家里的汤从此以后就只有鸡汤。

        按照他的想法来说，他们那年代哪里有资格挑食，小孩子挑三拣四是病，那就让他一遍遍地喝。

        江存对他们的服从感到满意。

        坐在下面的江游觉得有一点恶心，他不喜欢油腻的口感，但他知道如果表露出不情愿，父亲一定会上纲上线地把他批得一无是处。

        ……他不想在姐姐面前那么狼狈，哪怕这样的狼狈早就是家常便饭了。

        他把最后一口汤喝下去，垂着眼看汤渣沉在碗底，说：“爸爸，我吃好了。”

        江存看小猫小狗一样瞟了他一样，叫他先把碗送到厨房去洗了，再过来坐着说话。

        他再次落座以后，父亲和姐姐都已经吃完饭，江存先没有搭理他，扭头问江泉：“现在还习惯吗？你老师总夸奖你，说你努力又有天赋。”

        江泉听了他的夸奖，先没有感觉欣喜，只是腼腆般垂着头说：“……挺好的，是老师教的好。”

        “你没有被你妈妈教坏就好。”江存几乎有点刻薄地接了这句话，让江泉不知道该怎么回才好。

        她开始拔手边的倒刺，试图以沉默化解这份尴尬。

        但是没关系，江泉想，她本来就没有预备在这里得到家庭的温情。

        她的母亲纵然是个疯子，但在童年的痛苦里，江存仍然是个重磅角色。

        是他一次次忽略他们的诉苦，把事业放的比家庭重，也是他毫不留情地抛弃了她，只因为她是个女孩子。

        十三岁的江泉渴求爸爸有一天想起她，来看看她，让她也能像别的女孩一样被父亲背在背上，感受他的脊背有多安稳。

        但是现在的她不会了，她只知道要讨好他，扮演一个乖乖女儿，这样才能在他身边分一杯羹。

        哪怕是一丁点，都足够改变她困苦的人生。为此，她可以忍受这些难堪。

        江泉感觉有点疼，是倒刺顺着皮撕开一小道口子，仿佛一片小小的溃烂。

        一丁点猩红色钻出来，被她无意识地送到嘴边舔掉了。

        铁锈味的。

        江存随后才把话题转移回江游身上，问他今天的迟到到底是怎么回事。

        目光还落在江泉身上的少年茫然，抬起头来想了两秒，才说：“――噢，就是动作慢了而已。”

        “司机说你让他先送江泉去，到底是怎么回事？”江存不喜欢孩子的谎言，意图刨根问底。

        江游感觉到姐姐疑问的眼神，才想起为安抚她说出的谎话，又要应付父亲的盘问，一时间有点慌神。

        他咬了咬唇，那是他心虚的时候的招牌动作，江存不知道，但江泉见过很多次。

        真奇怪，她想，这个小骗子为什么要替她隐瞒？

        江游仍然一口咬定是自己忘带东西，和姐姐没有关系，江存不知道信或不信，只是又谈起他的学习问题。

        他说了很多，明明每句的结束语都是“你自己做主”，却仍然透露出强制的窒息感。

        终于结束漫长的宣讲以后，他便站起身来准备要走。

        ――至于洗碗收碗，当然是只有孩子需要做的，一家之主怎么能做这种脏活？

        江泉戏谑地想着，看着这个和自己血脉相连的男人，觉得虚伪得不得了。

        可是她还是跟过去帮他拿衣服，在一个好时机递到手里，尽职尽责地扮演着孝顺的好女儿。

        然后她提出：“爸爸，要不以后放学后我来给小游辅导学习吧？毕竟联考要紧，要好好准备。”

        她的提议让江存好好思考了一番，终于在“照顾弟弟日常起居”和“保姆”之外找到了女儿的第三个作用。

        他没思考会不会耽误她的学习，只脑子里过了一遍江泉的成绩以后就答应下来。

        随后，江存又恩赐一般地宣告：“下个星期我叫王秘给你办一下转校，两个人一起去也方便点。”

        没有问过她的意见，也没有考虑过她的人际交往怎么办。

        江泉微微笑着应下来，指甲掐进手心里，微微作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