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名单

        张贴名单的时候，整个广场上连一丝风都没有。

        白色大理石铺满视野，布告栏被晨光照得几乎透明。

        来自教廷的抄写官依旧穿着一丝不苟的长袍，背挺得直直站在台阶上。

        声音平稳、清晰，没有任何情绪的起伏。彷佛他念的是某人的名字，不是将要发生的命运。

        “――第七序列，优先救援对象。”

        纸页翻动发出的沙沙声音在清晨显得格外响。

        每念一个名字，下面就有人低声应答，像是被点名的学生，或者被神记住的牲畜。

        艾薇拉站在人群最外围。

        她其实很早就来了，披在身子上的袍子还拖着草地上的露水，袍子里是肿胀的绯色乳尖，腰间有被虐掐的绛紫色手印，被一块亚麻布堪堪包裹着的是泥泞小穴，有白色粘稠体液留下的斑痕。

        她并不挤，也没有踮脚。好像自己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但她还是来了。

        她很清楚，自己的名字不会被念到。

        遗憾的是，她并没有女巫那样精准的预感――事实上，在今日之前，她已经确认过这份名单。

        名单并非秘密。教廷一向公开、透明、严谨。他们允许任何人查阅评估标准：年龄、体质、过往贡献、存活概率、资源回报比。每一项都有对应的权重，计算过程清晰到近乎残忍。

        她的名字在最末页尾部，旁边还用极小的字标注着：

        *低优先级样本

        *不具备持续投入价值

        那一行字写得很客观，甚至算得上温和。

        “……艾尔・维罗妮卡。”

        有人哭了。

        哭声被迅速压低，像一块不小心掉在地上的布，被人匆忙踩住。

        这里是教廷广场，没有人会质疑结果。光明不会犯错，这是所有人从小就被教导的事实。

        抄写官合上名单，行了一个标准的教廷礼。

        “名单公示完毕。”

        没有欢呼，也没有抗议。被选中的人低头感谢神明，未被选中的人则安静地站着，等待接下来的指示。

        艾薇拉注意到自己并没有任何强烈的情绪。她面无表情的继续冷冷站在那里。

        她甚至开始觉得有点失望―不是因为被放弃，而是因为这一刻过于平静。

        今日时刻之前，她曾以为，至少会有愤怒，或者羞辱，可什么都没有。

        她只是像确认一项早已知晓的事实。

        一名年轻的神官向未被选中的人走来，脸上带着温的神情，眼下的青黑暴露出了他的疲惫。

        “你们将获得三天时间，”

        他开口，语气柔和，带着令人安心的腔调，

        “教廷不会限制你们的行动。三天后，庇护区将封闭。”

        他说得很慢，确保每个人都能听懂。他措辞精准，也没有一句多余的安慰。

        “如果需要祷告、忏悔，或任何形式的精神抚慰，我们随时在这里。”

        艾薇拉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是一张善良的脸。伊莱亚斯，教廷最年轻的神官之一，银白的祷纹从颈侧延伸到锁骨。今天他没有穿教庭神袍，只是套了件普通神官服。他的眼神干净、克制，像一把从不见血的刀。

        他脸上没有怜悯的施舍感，也没有虚伪的痛苦。他发自内心觉得遗憾，但并不后悔。

        这是正确的。他在心里默念。

        “为什么是三天？”人群中有人小声问。

        神官沉默了一瞬，随后如实回答：“这是最小化恐慌与资源浪费的时间。”

        没有人再说话。

        人群开始散去。被选中的人被引向内城，未被选中的人则被允许自由离开。没有隔离，没有驱赶，像是一场体面的告别。

        艾薇拉转身离开时，听见有人低声念着祷告词。

        她没有跟着念。

        “你不害怕吗？”伊莱亚斯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她身边路过。

        艾薇拉想了想，摇头。

        “我只是确认了一件事。”她说。

        伊莱亚斯没有追问。他尊重沉默，

        “如果名单里有你―”终于起风了，他停住了，没有说完。

        她只是站了一会儿，看着广场中央那座洁白的神像。

        神像低垂着眼，表情宁静，仿佛早已预见这一切。

        然后，她转身离开了广场。

        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