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这个 我来
等老房子终于收拾出个人样的时候,天色已经全黑,屋里空荡荡得能听见回音。
灶台是冷的,连水杯都没有。
温燃从背包夹层里摸出个钱包,里面厚厚一叠现金码得整整齐齐。这是她从温家带出来的、唯一没被标记过的“干净钱”。
“得买点东西。”她说,语气像在陈述一项必要工作。
陈烬正靠在刚擦干净的窗边抽烟,闻言瞥了她一眼,把烟摁灭在空易拉罐里。“走。”
小区门口就有个不大不小的超市,灯火通明,货架塞得满满当当,空气里混着生鲜区的腥气和日化品的香精味。正是晚饭时间,人多,吵吵嚷嚷。
两人推了辆购物车,混在人群里。温燃走在前面,目标明确。她先去了粮油区,拎了一小袋米,一桶油,一包盐。又转到厨具区,挑了配套的碗筷,一口小汤锅,电饭煲。都是最基础、最便宜的款式,但干净。
陈烬跟在她身后半步,没插手,只看着。看她微微蹙眉比较价格标签,看她踮脚去够高处的生抽,看她拿起一个塑料漱口杯,顿了顿,又拿了一个。
颜色不同,但款式一样。
他眼神沉了沉,没说话。
到了洗护用品货架,香皂、洗发水、沐浴露……她拿的,全是双份。两个牙缸,两支牙刷,一蓝一粉,俗套得像某种默认的仪式。
购物车渐渐满起来,都是过日子的、实实在在的东西。结账的队伍排得老长,购物车一辆挨着一辆。温燃把东西一样样往外拿,放在传送带上,最后拿出那个钱包,准备付钱。
就在这时,陈烬动了。
他手臂越过她,从旁边收银台侧面的货架上,随手抓了几盒东西,看也没看,直接扔进了购物车里还没拿完的物品堆上。
塑料包装砸在金属购物车里,发出几声闷响。
温燃动作一顿,低头看去。
五盒避孕套。不同牌子,但都是最大号。鲜明直白的包装,赤裸裸地躺在白米、青菜和锅碗瓢盆之上,像个突兀又嚣张的宣言。
前面排队的大妈回头瞅了一眼,眼神古怪地扫过他们俩。
陈烬像是完全没察觉,或者说根本不在乎。他一只手还搭在购物车边缘,身体微微前倾,将她半笼在身前结账的狭小空间里。烟草味混着他身上未散的汗味,强势地包裹过来。
他侧过头,嘴唇几乎贴到她耳廓,声音压得低,却字字清晰,带着超市喧哗也盖不住的糙劲儿:
“这个,我来。”
然后,他伸出另一只手,越过她准备打开的钱包,直接将几张百元钞票拍在了收银台上。动作干脆,力道不轻。
温燃捏着钱包的手指收紧,骨节微微泛白。她没有抬头,也没有推开他。只是垂着眼,看着传送带上那些成双成对的牙刷、牙缸,和那几盒刺眼的避孕套。
脸颊不可抑制地泛起热意,但那热度之下,是一种更深的、被彻底戳穿并掌控的颤栗。
收银员面不改色地扫码,避孕套的盒子划过扫描器,发出“滴”的轻响,混在其他日常用品的声响里,平常又刺耳。
陈烬接过找零和硕大的购物袋,一手轻松拎起。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握住了温燃空着的那只手。
手掌粗糙,温热,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道。
“走了。”他说,拉着她,穿过嘈杂的人群和明亮得过分的灯光,走向超市外沉沉的夜色。
温燃被他牵着,手里还捏着那个没来得及打开的钱包。她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看着男人宽厚的背影,再回头看一眼超市明亮的出口。
仿佛刚刚,他用几盒避孕套和一把零钱,完成了一场无声的、充满市井气的圈地仪式。在这充满烟火气的寻常场所,将那些暧昧的、试探的藤蔓,一举钉成了赤裸裸的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