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好累。

        他抬一看窗外，院中红梅傲雪，暗香疏影。

        住在兰池，她只会成为众矢之的，她自己也不会放过自己。

        “孤知了。”秦异摆了摆手，让终南退下。

        “赵翊随军……”秦异脑海中闪过昨日说的日期，动了动左手手指，不甚灵活，“还要小半个月才能到。不过孤看你这个样子，也不用见了，等你想通了再说吧。”

        秦异背手站在窗前，“她说什么了吗？”

        那一年在赵国，他们四人在白雪红梅中吃鹿肉、打雪仗，也是这样的场景。

        虞括曾经说，端阳爱憎分明。他当时不以为然。

        她奇怪他没吃过鹿肉，他故意说起自己母亲份低微，惹她不忍。

        奉命送信的终南心中苦涩，从怀里掏出信封，呈与端阳公主，“公主，这是九公子写给您的信。”

        秦异的手稍微一动就痛，冠礼的时候他能一直忍着，现在却忍不了了。秦异在痛中生出一怒，“你至少要留命见赵翊！”

        话音刚落，一个人就被拖了出去，哭着喊着叫饶命。

        现在还能栓她在人世的，只有她弟弟。

        端阳公主眼角泛红，一步一步向他走来，拿起信，犹豫了好久，终于打开。

        “那就恨吧。”

        一侧的人纷纷跪下，痛苦涕，“王后救命！”

        端阳公主全程没有说过一句话，冷得像一块冰。

        中每一座殿都有故事。先代秦王爱夷族夫人，为她建了一座望夷，取长望东夷之意，以思乡之情。后来夷夫人色衰失，秦王也没再去过望夷。

        终南摇，“没有，王后看到信，就哭了。”

        她在桃花树下写的“偕老”，到底是“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还是“及尔偕老，老使我怨”。

        只有这个名字，能让她动容。端阳眼珠动了一下，紧咬着后牙槽，“我要见阿翊。”

        终南从望夷回来，向秦异复命：“王上，已经把信交给王后了。”

        世家、寒门，政事、军事……他还有好多事要，到底到哪一步才算够？

        “秦异！”端阳拍案而起，与秦异平视，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看到信的一瞬间，她就哭了。端阳公主把信纸扪在前，蹲了下去，痛哭涕。

        秦异甩袖离开兰池，“王后失仪，即日起退居望夷。”

        她爱过他吗，她从来没有说过。

        望她这怜悯之心还能再长一些，她的命也能长一点。

        终南想起多年前的端午佳节，他啃着干粮在门口等公子，端阳公主让人送来了热乎的吃食。那份温热，变成这样冰冷的模样。

        亲善的小公主，不是他的对手。

        赵国人，就是这么傻。

        左手的伤不深，不过他强求用受伤的左手写字，伤口好了坏，坏了好，真的差点不能再握笔。

        秦异有一丝庆幸。

        她憎恶秦国，耻食秦粟，对这些秦人却还有一怜悯之心。

        秦异瞟了一眼饭菜，“是谁把残羹冷炙摆在王后面前，拖出去斩了。”

己，恨不能和那些人一样，以殉国。

        终南看到了，信上面只有三个字。

        她一言不发，因为她不想再和他废一句话。

        分散了宰相权力，选了天下人才，限制了后外戚，他了这么多，可还不够。

        是因为天下的权力，还没尽入他掌中吗？

        哪怕他们那样相爱，她也不会留恋。

        现在，所有的不好，都赤暴在阳光之下。她亲善，却绝不弱。

        她的宽仁，让他误以为她不会恨任何人。实际上，她从来不会停留在爱恨两难。她只是不会轻易去讨厌一个人，但是她的恨一旦种下，绝不会改变。

        他终于成了秦王，富有四海，拥有生杀予夺的权利，得到万人朝拜的尊仪。这本是他一直追求的，真正得到，又觉得，原来不过如此。

        累。

        弟翊言。

        高楼起，高楼塌。起伏无常的，又岂止君王的恩。

        现在想来，他们的初识，就充满着利用和欺骗。他接近她、接近虞括，不过是希望得知葛冬青的进展、赵王丹的近况。

        他是个丑恶的人，需要用美好的外表隐藏自己，所以无论什么时候，他都不想让她看见他不那么好的样子。

        他又真正握住了什么。

        时至今日，他们该说什么，以眼泪，以沉默，以一封无字的家书。

        也许她只是憎恶他而已。

        望夷好，那里足够冷清，足够寂寞，或许还足够……让她忘记在秦庭。

        秦异不为所动，对着其余人继续说：“王后不食，是你们伺候不周。以后王后要是哪天不吃饭，伺候饮食之人一律斩首。”

        秦异低看着自己的双手，左右各有一伤疤，一新一旧。

        在高位，也不过如此，还是要受人掣肘。

        但她咬牙切齿地告诉他，她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