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分派了任务，郭晓军下意识接受，惨叫：“又要考试！东风战鼓擂！我们的新老师又要烤人啦！”

        他平时就住田埂上的茅草堆起来的三角屋子里。郭晓军这帮跟着革委会东闯西闯的，没事儿就喜欢去逗他。他疯归疯，不打人不骂人，这帮孩子就可着他欺负。

        那个老下子当即跪了下来，耸着脖子抬起，何芝兰这才看清他麻木衰老的脸，一双眼睛虽然浑浊但也绝对不是瞎子。

        “郭晓军，一会儿就是上课时间了，玩玩玩，就知玩，你课文都会读了吗？”何芝兰学着高中时代班主任的样子横眉瞪眼，“期末考试你准备拿个鸭回去煮着吃啊？”

        “行了行了，”何芝兰假装不耐烦，“赶紧着先回去教室，一会儿老师们都来了先开个小考，摸摸你们成绩，你回教室给同学们都通知一下准备考试。”

        何芝兰可没想着打人，她甩甩草绳鞭子不过是吓吓小孩罢了。

        郭晓军也看到他们了，他带着脏兮兮破损的瓜小帽，鼻涕水儿一淌下就上去，笑嘻嘻对着郭招娣：“大丫儿，你干啥来，也来批斗老下子？”

        以前赵涛在的时候，不听话就打手心，这小孩子还是怕的。但是何老师是个女老师，郭晓军心里一判断是属于能欺负的范围，瓜小帽跟着脑袋一扬起来，是个得意劲儿：“老下子出来出来！见新老师咯！”

        何芝兰盯着郭晓军，余光看见从田埂里爬出来个人，佝偻着子，脑袋剃了一半发，低着不看人，嘴里叽哩咕噜：“何老师好何老师好，文化大革命是干什么的？是阶级斗争嘛，我们背对背揭示，哎你揭发我说得对，要抓黑手，黑手是我，地富子女是混，吃狗屎吃狗屎……”

        何芝兰听得一阵心酸，看上官鸿还在那跪着，心一狠，只是把鞭子握在手里对他：“老下子，你可以回去了，今天的批斗结束了。”

        “俺才不和你说话。”郭招娣可讨厌他，转过脸去对何芝兰，“何老师，咱回办公室去。”

        等郭晓军惨叫着走了，郭招娣才敢把“老瞎子”的来历说明白。原来这个人是地富子女，叫上官鸿，批斗的时候叫他上官，听起来不对劲儿，什么人呐也敢叫上官，还敢叫“红”，省略省略就叫他“下黑”了。他脾气柔，人家说啥是啥，批斗那几年全家几乎死完，他也彻底疯了，大槐村的都见他可怜，喊他也喊成了“老下子”，让他向阳小学扫厕所。

        他语无次的，一直低着，明显是疯了。

        郭晓军可不干了，当即要抢回来，可他毕竟是孩子，力气比不了大人。再加上何芝兰在这里天天也干活，力气见长，抓着那鞭子就凌空一响，抽了出去。

        她一直以为郭晓军在喊人家“老瞎子”，那就奇怪了，不是瞎子喊他“瞎子”干什么？何芝兰抓着那鞭子又是一甩，郭晓军不敢上前了，鼻涕水儿都忘了了，有点儿害怕这个新老师了。

片田地附近，突然听得孩童嬉笑唱：“万里河山红烂漫，文化革命胜利辉煌，工人阶级领导一切，七亿人民斗志昂扬～”

        这样的故事太多太多了，这样的人也太多太多了，救了一个祝月明就差点儿连累了沈玉树和文家兄妹，她实在不了太多，唯一能的就是好眼前的事。

        说着他朝郭招娣了鬼脸，吐吐，看何芝兰手拿鞭子面色不善，也不敢多加造次，撅嘴喊着口号：“好人打坏人活该；坏人打好人，好人光荣！”

        前半句蛮吓人，后半句又有点搞笑，郭晓军被骂得偏了心思，本来脱口而出的革命语录变成了：“我都会读了！读得比大丫儿都好！鸭还是大丫儿拿回去吃吧！”

        何芝兰死死盯着郭晓军，看他拿着牵牛的草绳当鞭子甩来甩去，立刻上前一把抓住那鞭子抢了过来。

        何芝兰认出来是军娃子的声音。

        老下子站起，依旧佝偻着，连声“哎哎哎”，继续：“感谢国家感谢党，感谢主席感谢江青同志，社会主义教育运动好啊，清理阶级队伍棒啊，嘿红太阳红太阳～”

        他怕被何芝兰打。

        郭晓军也看到何芝兰了，她再怎么年轻毕竟也是个大人了。按理说郭晓军这种年龄的小孩看到大人，都是会害怕的，但郭晓军不害怕，他跟着革委会的东家西家乱窜，对人命都没了敬畏之心，更别提尊师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