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都没有带伞，看完了故人，也是时候转打回府了。那个致的水晶球八音盒谢舒音没有带走，它仍在雨中旋转、奏乐，上了弦的发条小人会一直舞下去，直到它电池寿命的终结。

        谢予淮深口气，许久以后才寻回了自己的思绪，似小心翼翼般瞥她一眼，低声问：“那时候……你喜欢吗？”

        谢舒音思量一阵，轻声问他：“你妈妈的呢？”

        他想说的是，下次带你去看她。但这应该吗？这可能吗？已经荒谬到无法粉饰的地步了。所幸他也没有真说出口，不过是在心里悄无声息地吞吐了一个来回就咽下去。

        “那个……礼物。”谢予淮咳了一声。

        一滴雨砸落在她畔，接着两滴、三滴，碎碎滴在眼眶和脸颊上，很快，视野里的雨丝就牵连成片。

        闻言，谢舒音眸光轻闪，像是撞上了一段久远而柔和的回忆，于是点点笑起来：“嗯。喜欢的。”

        “看来阿姨是真的很讨厌爸爸呀。”

        “……”

        谢舒音静站了一会，低下，从手提袋里取了个物件，摆在母亲墓前。她又俯下去摆弄一阵，“喀”地一声响，水晶球开始旋转，淙淙的钢琴曲声从八音盒中悠然淌而出。

        奔驰大G驶入军委大院，在家门口停了下来。“家”是一栋组织上分的小二楼，红砖灰墙都上了年纪，同归于一种色调相近的暗赭色，自屋檐至一楼窗台爬满了常春藤。建物们要再挨挤一些，有几分像是海派的老弄堂，然还没那么多富气，没那么多云水激的风韵。临近能听到驯鸽的飞声。

        “你……”谢予淮一愣。

        水晶球里，芭小人单足点地，舞裙划出一个完满的圆，一圈又一圈不停旋舞。所有被红鞋子诅咒的舞者都被凝缩进这样的水晶球里，完美又机械地律动着，发条不曾疲敝，舞蹈永不停歇。

        得到认可，谢舒音微微笑起来，“这是我在意国拉诺小镇集市买的，摊主是一个八十三岁的老。不算便宜，换算成人民币大概是六百多块，不过那老说，这是她过世的丈夫亲手制作的……其实，也有可能是她在温州商人那里进的货吧，我不知……但她长得有一点点像我姥姥。”

        谢予淮没有回话。

        莹透光的耳垂，耳畔散落一缕不定型的碎发，秋水一样在风里静谧地漂着。桂花香的源就在那里。

        “谢谢哥哥。”

        谢予淮没有回，脚步却放慢了些，“她更喜欢南边。”

        谢予淮停顿许久，久到谢舒音眼中出疑惑，终于回过神来，把脸一偏，裹紧外套走开了。

谢舒音神情平静，这双和墓中人如出一辙的凤眼里找不到什么深切的追忆之色，只有云影天光辗转，淡淡地映在里面，“而且，那时候疫情也很严重，出入关都卡得紧。我也回不来。”

        陵园地势虽高，地下排水却得不大好。两个人并肩走在积水的小径上，满地厚积的落叶承起淅沥雨声。谢舒音一不留神踩到片的青苔，子歪了下，立时被谢予淮搂住。

        “喜欢就好。”男人的角微不可查地一提。

        她没说清楚，有意省略了什么要紧的，而他已经听明白了，“……在沪市。”

        “还好，等晚上再一起吃吧。”

        谢舒音眨了眨眼，用目中毫无掩饰的关心来迎上他，“我帮哥哥拿去洗吧。正好我的也要洗。”

        “喜欢什么？”

        谢舒音倒并没发现他心里的千回百转，她也不太在意他咽回去的“下次”究竟是什么“下次”，只是会意地点点，自己会了自己的意。

        “下次……”谢予淮说到这，又一次沉默下去。

        他不知该如何回应，便又自然而然地卡了壳，默然站定在她侧。眼神撇开，复又调转回来，隐晦地着她的耳。

        说到这，谢舒音顿了会，抬手将鬓边被风乱的发绕到耳侧。

        “哥哥，好看吗？”

        谢舒音换了鞋，将行李箱拎进堂屋放好，走过来伸手就揪他的衣领。

        大掌一收即松，他并没有看她一眼，就这么松了手，紧走一步急急跨到她的正前方。

        “……小心。”

        从前母亲也更爱久呆在南边。那是个怕水土不服的女人，总说京城的气候不好，春天不好，冬天也不好，风得太煎熬人。她病着的十来年里不方便挪动，遗愿终于能遂了自己的愿，从遥远的北方魂归故土。

        “饿了吗？”谢予淮在门廊挂好钥匙，随手扯下外套，出一副只有背心包裹的结实上。走出三四步，他才似乎突然意识到什么，反手将外套又扣了回去。

        “哥哥，你知吗？”

        谢予淮点点。

        “……好。”

        “外套上全是水，会着凉的。”

        谢予淮侧耳倾听，谢舒音垂着眼帘，继续轻声喃喃：“小时候，妈妈第一次给我买的礼物，就是这个。连曲子都一模一样。”

        她绽开笑容。雨水坠落，小池塘里涟漪如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