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琇并没说她刚才下这面条有多手忙脚乱。中间面汤还扑出来把火给熄灭了，幸亏她总结上次熬药的经验，一直在锅边守着，抢救及时才保住了面条。

        他抬步走向梁琇，坐到她刚给他搬的椅子上，伸手抹去她脸上的泪，“好，我陪你。”

        他把另外那个没剥开的鸭，放到了她的碗边。刚想说留着，话还没出口，便被梁琇一把抓拿起来，“啪”一下敲碎，然后开始剥。

        秦定立刻伸手拦她，眉紧锁，“糊涂了？怎么把这个也给剥开了？”

        一提面食摊子，梁琇的脸又红了起来，那真是个让她一想起来，就无限窘迫的地方。

        秦定皱眉，“你吃那点吃不饱。”

        在他面前，连谎都撒不好。

        秦定没和她争执，把自己碗里的面又挑起一筷子，放回了她的碗里，“别再来回折腾了，听话，吃了。”

        梁琇顿时眼睛瞪得大大的，“你是怎么知的？”

        “不嫌弃。”秦定温柔。

        拮据的日子又回来了，她早都开始一分钱掰成两半花。

        秦定看着她扑簌簌落泪，只觉得心如刀绞。她原先的家，已经随着亲人的飘零，散了。她也只能凭借着这碗白面条，两个鸭，去遥想当年的种种，去找寻“家”这个字的缥缈气息。

        “我已经吃了一些了，这才显得少。”说着，她眼睛眨了眨。

        她不是不知

        这次，她对着一碗白面条，两个鸭，说她，想家了。

        秦定一整天都没怎么顾得上喝水，此时是真渴了。他走到梁琇放茶壶的柜子边，一晃壶里还有些茶，直接倒了一杯喝掉。等坐回椅子时一下就发现，自己碗里的面，比梁琇的多出了不少。

        当然，这些事她是不会跟秦定说的。

        秦定坐的位置背着光，正好能看到黄的灯光照在她脸上。也许是因为生辰，她今天柔和了许多，虽然还是只小刺猬，却出了一点肚。羞赧让她的脸一直红到了耳，她低下，睫扑闪扑闪，像轻颤的蝶翅，遮挡着眼底的星光。

        她只会往里加一点盐，滴几滴油。原本想放点葱花，但是没有葱。那两个鸭是她犹豫了好一番，才去最近的菜场买的。

        梁琇把锅里的面都盛给了秦定，发现才只有多半碗，怕他吃不饱，又趁他去倒茶，把自己碗里的挑出了一筷子，放进他的碗里。

        记忆里，她从未跟他说回这间出租屋是“回家”，他甚至从未听她说过“回家”这两个字。

        怎么会是这么个傻姑娘，可叫他如何是好！

        既然这样，此时此刻，又有什么山珍海味，能比得过桌上这最简单的一餐饭呢？

        梁琇躲过他的手，又敲了一下，继续细细地剥了起来。

        梁琇平息了会儿，提了提神，“我给你也盛点儿吧，不过肯定很难吃……”说着，又抬手了遍泪痕，“我不会饭，不要嫌弃就好。”

        给秦家孩子上课，一周一次也就足够了，再多也用不上，总要给孩子留出玩耍的时间。如果仅仅为了让自己多赚点钱就加课次，她良心上也过不去。所以这半年来，她的经济情况，其实是每况愈下的。

        直到战事起，一切都戛然而止。

        “你忘了，那天在面食摊子，你跟我说的。”

        米面、粮油、蔬菜，都供应不足，物价飞涨。像她这样多少有点收入的，都已经开始捉襟见肘。普通老百姓家的日子，更是万分艰难。

的。

        他把风衣挂回墙上，这才发现，又是一件他看过的衣服。

        他把剥干净的鸭放到梁琇的碗里，“这是压浪的，太平，你吃下这个，接下来的一年就会顺顺利利，不生病。”

        然后他拿起一个鸭，在桌上敲碎，慢慢剥了起来。在上海，鸭已经属于难得之物了。看了这碗清汤寡水的面，这两个鸭，恐怕得是她下了很大决心，才舍得买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