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昌禄见秦定听得饶有兴趣，略微探了探子，继续，“别以为就国府那帮长官贪财。日本人虽说不当人，也在贪。是，有那打仗不要命的，但也有不少其实就想着怎么平安回日本。多在咱这捞些钱财，等仗打完了回去，他是买卖还是种地，有了本钱，日子才更好过。但现在油水都被陆军刮去了，海军除了挨揍，穷得叮当的。但凡能让他们有个来钱，只怕他们晚上能乐得睡不着觉。”

        孟昌禄赶紧端起杯，低低地碰了一下秦定的酒杯，二人一饮而尽。

        孟昌禄拍了拍口正色，“这事包在我上，那个冢本，给他抓个共产党他不见得多激动，要是给他送箱钱，他能半夜起来再数一遍。那人眼里只有黄白之物，有钱好办事。”

        对梁琇的嫉妒自不必说，就连孟昌禄的老婆，这么个要材没材，要相貌没相貌的野妇人，之前饭桌上还妹妹长妹妹短地招呼她，现在出来喝咖啡，竟然权当没她杜漪薰这么个人！

        “冢本？”

        “这么说……”秦定转着面前的酒杯，话只说了一半。

        “冢本信助，海军的日本顾问，日本人放在我们海军里看摊子的。”孟昌禄朝紧闭着的屋门看了眼，又挪了挪椅子，“海军和陆军不一样，陆军占领的地盘大油水多，搞一次清乡，多少总能划拉些东西。海军不行，当年打太平洋战争，九成海军兵力都去了那里，在咱中国就没剩什么像样的船，动不动还被四爷的海防大队胖揍。”

        至于孟昌禄，秦定出手阔绰，每次给他的都不少。孟昌禄不禁感慨，和伪政府的那点微薄薪资比起来，他用职权换来的丰厚好，才是来上海前他老婆搬空家底买来的这个职位，真正的意义和价值所在。他老婆，真个是旺夫兴家的大吉星啊。

        二人聊得亲热，并未发现门外有辆黄包车拉着一个熟人经过。

        回到家后，她一屁坐到了沙发上，越想越委屈，想哭又没眼泪。刚一抬，就见詹四知下班进了家。

        他要让秦家码运行顺畅，把生意得顺顺当当的。谁要是挡了秦家发财，就是挡了他发财。

        “孟兄真是爽快人！我先敬孟兄一杯。”

        “最近日本人在我们家码查得有点频繁，”秦定终于开始揭开底牌，“虽然我们一直是守法良民，正常着买卖，但老这么查来查去，保不齐就会被哪个好事之徒传出点什么风言风语，损了秦家的声誉。以我们秦家，其实真用不着日本人这么心……”

        就这样，秦家码这边再出货时，便很少再遇到日伪的盘查了。即便有人来，也只是走个过场，打个虎眼就过去了。

        杜漪薰正在车上气恼着刚才看的项链买不起，无意间一抬，正好发现了这间高档咖啡厅里聊得正欢的两个人。这么闲情逸致的消遣，竟然连叫都没叫她一声，把她完全排除在外。

        永顺公司的船，在各种看似普通的货物里，夹带了大量军用物资，源源不断地运往皖江据地——就是以前的皖中据地。

        所以，即便他收到了匿名举报，说秦家的货里有问题，也被他生生给压了下去没有上报。

        孟昌禄知机会来了，他相信在上海滩叱咤风云的秦家三少爷，肯定不会让他吃亏。所以，凭着这份自觉和眼力见儿，二人寒暄落座之后，几口酒下肚，孟昌禄便敞开了聊。

        就这样，时间进入了一九四四年。

        “孟兄真是快人快语，”秦定笑着又给孟昌禄斟了一杯酒，“给冢本的好不会少，我们也绝不会让孟兄白辛苦。”

        也就他现在把持的这个职位了。

        秦家买卖不成，谁还给他送钱？对自己没利的事，他才不会，傻子才那冤大。

        “我这条命是三爷您给的，承蒙三爷抬爱，如果三爷，有什么能用到我孟某人的地方，您尽开口。”

        搭上了秦家这条大船，孟昌禄一家的生活水平直线飞升。这天，孟太太请梁琇喝下午茶，梁琇发现，孟太太手上又添了新戒指，珠宝比之前的还要大上一圈，财气养人，整个人都格外红光满面。

        “小薰，家里有没有饭？我饿了。”詹四知进

        冢本信助夜里都能乐醒，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事，真金白银就到了手，这不比他去战场上拼命来得实惠？

        孟昌禄一听就明白了，垂下眼，眼珠快速地转了几转，“三爷，这事儿吧，冢本一句话就行了。”

        杜漪薰心底涌起深深的被鄙夷、被排斥、被丢弃之感。一时怒火中烧，却很快又被抽了底气。她凭什么？她又有什么可凭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