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乘云的声音是压低的，但是听在梁琇的耳朵里却是那么清晰，一字一刀，凌迟着她的神志。

        “张直，送我回家。”

        她浑僵，拄在桌上的手不停地抖。一想起秦定在那里不知是什么样子，大颗大颗的泪珠终于失控地落下来。

        当年胡阿妈在咖啡馆约她，本来想着能不能给她儿子促成一桩姻缘，但当知她心里已经有了秦定，虽然遗憾，也送了祝福，以后便也再没有打扰她。

        上找到他！

        突然，梁琇猛地扬起脸，刚才一路奔忙，脸上的酡红还没有消尽。她望着窗外稍微缓了一点的雨势，脸上竟然有了一丝笑。

        “是。”

        此时，桌上的电话铃突然响起，梁琇立即抓起听筒。

        而她清楚地记得，胡阿妈曾经跟她说过，她儿子跟她住在一起，在一所大房子里。

        “怎么样？”梁琇赶紧问。

        她梦呓一般轻声：“不对呀，就是放在桌子上啊，昨天还见到了的。”

        “为什么？”梁琇急。

        屈以申，藤原介，藤原介，屈以申……

        梁琇一下站起，扶着腰在屋里迅速地来回走了起来。

        叶乘云说完时，梁琇有那么一阵，像没反应过来似的，没了声音。

        那个为了和她再次“偶遇”，总去银行转悠的老太太；

        屈以申，屈以申！

        梁琇回过神来，“我在听，谢谢你老叶，你赶紧撤离。”

        可是，可是这人能在哪呢？

        可明明一直在这里的，怎么能不见了呢？

        她要找到屈以申！

        屈以申，很可能，就是那个关键的突破口！

        “因为据他所知，五十岚阳太的大儿子，当年在东京的街上骑，失控了，把藤原次郎的女儿给踩成重伤，那女孩后来没救过来，死了。而那个藤原次郎，正是现在特高课课长藤原介的父亲，也是宪兵队队长井上畯的老上级。所以，如果五十岚阳太出面，那只会激起他们的报复心，旧恨新仇统统发到秦先生的上，那他真就……。”

        那个爱和她说话，却又极有分寸的慈祥的老阿妈……

        她和屈以申本就没见过几面，也没说过几句话。偌大的上海到哪里去找这么一个人？

        今天下午一个又一个消息，仿佛是有恶鬼蓄意当着她把拯救秦定的出口一个个全都封死。小粉本子里的那张纸条，已经是支撑她的唯一希望了。

        那个干干瘦瘦爱给儿子鱼生的自梳女；

        临分开时，胡阿妈专门在咖啡馆的便签上，写上了住址，慷慨地给她求助的机会，以报她当初在路上的救命之恩。

        而那个小本子，此时，正躺在她的书桌上，一直默默地陪着她。

        “你到底在哪里啊？不要吓我！”

        唐行小姐的儿子，日本人的儿子，日本人！

        “梁琇，这边情况是这样的，我正好赶上冢本和孟昌禄在一起谈事情。冢本说，他本人和现在的宪兵队队长、特高课课长都没有私人关系，他帮不上。而且他也不建议通过五十岚阳太向宪兵队那边施压。”

        后来，她便随手把那张纸条夹进了那个跟随她多年的小粉本子里。

        她突然觉得那堵厚厚的黑墙上好像瞬间裂开了一条。

        “好，不用担心我。我们再想办法。”

        这样的两个人，一定有着某种关联。

        她把桌面越翻越乱，连小笸箩都碰翻到了地上也顾不上捡，急得脸色红，心脏狂，冷汗透了整个后背。

        等终于回到家，门一开她就冲进屋里。有一脚没踩实差点绊倒，幸亏张直及时扶了一把。梁琇顾不得这些，直奔向自己的书桌——那无边至暗中仅剩的一星微光。

        这次，她彻底慌神了。从得到消息到现在，绷了这么久的理智，“咔吧”一声，断掉了。

        “在哪里？在哪里？”

        她有了片刻的恍惚，甚至有些分不清，造化是不是故意安排好了这一切。

        他的女友是个大明星，她们也只寒暄过，本不熟，他养的那对母子更是不知住在哪里。当年虽然曾在医院按照胡阿妈说的，给屈家打过电话去报车祸的信，但当时本就没记那个号码。那么此人生活里还有谁是她知的？

        胡阿妈。

屈以申！

        谁？还有谁？恐怕……也只剩一个胡阿妈了。

        她终于停止了翻找，一动不动站得僵直，到了要崩溃的临界。

        “喂？”是叶乘云。

        藤原介，日本人！

        此时张直已经通知完了那些职员，站回了办公室的门口。他看着梁琇的脸色，也猜到了电话那边是什么样的消息。

        可是，书桌上的小粉本子，那个跟了她那么多年的小本子，恰恰在此时，不见了！

        “喂，梁琇！你在听吗？梁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