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把孩子提溜起来，瞧着她在花丛里出来的满泥土。只问她：“哪里来的娃娃？你叫什么？是谁家的孩子？”

        孩子在园子里奔跑。

        果然，小孩儿轻轻退开，小狗崽子一样歪着思索。

        院中侍女们此起彼伏地轻轻叹息，自知这每日一次的闹剧又要开场。

        阿娘的眼泪一贯要比她的冷笑和怒气来的威慑力，就是顽劣调如阿珠也要小心谨慎起来。

        她想同阿珠讲理，可小孩儿再聪颖再懂事，也不过是个五岁上下的可怜孩子，阿珠是她生下来的，她却不许阿珠在人前唤她阿娘。她又凭什么去求阿珠谅解她？

        她的母亲不能承认她，因为她是个没了父亲的野孩子。

        高高的廊桥上，玉坠饰的屋檐下，貌美又心狠的女子果真又走出来，扬声吩咐她们不要去找那孩子。

        她轻轻替阿珠泪，哄着她：“你不要听别人的闲话。今日府上的客人都是来和叁娘相看的。他们说的没错，你确实要多一个姐夫。只是你这姐夫要娶的是叁娘。”

        谢琼又继续哄她：“只是阿珠。人都有自己的命。你永远不必怕多个阿爹。可阿娘有必须要去的事，以后是不是能一直陪在你边，阿娘也说不准。”

        垂海棠花，猩红鹦绿萼。颤颤娟娟如雨中美人。

        不要去找不要去找，次次还不都是这女子自己一个人去找？

        孩子压倒了一大片海棠花，被花枝扎地啊了一声，仍是不哭，只着泪要爬起来，抬却对上一双乌漆漆的凤眼。

        草坡下有丛红花。

        谢琼又轻轻眨眼，便又成了个华服温的美人。

        园子里有浩淼无际的大湖，湖上有蜿蜒曲折的长廊亭榭，园子里还有翠滴绿的芭蕉，数不尽的珠玉美人和攀不完的富贵豪奢。

        小孩又了喜色，雀跃着收回正往谢琼裙裾上抹着眼泪污糟的手。

能去找了他回来，让他变成鬼也日日缠着我，我岂不得意，我岂不开怀？”

        她在这园子里长大，她是海棠花下没有影子的小鬼，华府中没有齿序的阿珠姑娘。

        野孩子跑啊跑，忽然被春草丛中攀着乔木生长的藤蔓绊了一下。

        细密光的春草铺在泥土，光如丝席。孩子倒在草坡上，便一路顺着草坡下去。她伸手去拽草丝，却怎么也拽不住，只一路下绿草坡。

        她不知天命是什么意思，雨水洗过的两凤眼却又蓄起了眼泪。她忍着泪控诉：“你才不是仙女姐姐，你长得好看，心却不好，小猫小狗一样养着我，谁知你哪一日心情不佳，看我碍眼，就要扔了我。我真可怜，我再也不理你。”

        她转飞一般跑走，从高高的廊桥上入红绿相倚的庭院。不顾侍女们呼着簇拥上来捉她，就又钻进翠的芭蕉树下，蹚开柔的春草，跑进了另一座园子。

        平日里哭都是装哭，只有忍着不哭的时候才是真哭。

        红花丛前有个正在看花的将军。

        阿珠天生的傲气，骨果真。

        将军披着白狐大氅。面白而峻，眼中潋滟。

        阿珠姑娘的眼泪止熄，因为她瞧见了阿娘红了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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