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引鹤轻咳了声,  掩饰住心里的慌乱,  然后才：“你在看什么书？”

        莫说在规矩很大的荀家了，就是在上京随便一略有富余的家庭里，都不会让女孩子看这样容易移了情的淫/词艳曲，结果江寄月不仅看，还看得如此光明正大，书院的人来来往往，似乎也没觉得不对。

神色，可又觉得没意思，以她的子，她大抵会认命吧。

        江左杨讲到此戛然而止，他并没说荀引鹤最关心的私奔，荀引鹤还不能明白，那些出决定前的冲动又或者冷静地条分缕析都是最不重要的，重要的是能促使他产生冲动或者分析的原因。

        江寄月：“喜欢啊。”

        荀引鹤犹豫了瞬还是走了过去,  他并不大懂该怎样与女郎交，但江寄月喜欢看书,  谈书的话，他还是有点话题可以聊的。

        好在江寄月没有嫌弃，还放下花环，拿起书给他看封：“是《牡丹亭》。”

        荀引鹤想了想，

        那一如既往的怯怯的声音此时却像是蓄积了所有的力量，在江左杨的耳边尽数炸开，他愣愣的，新郎气到不行想把弄璋推回去，弄璋死死扳着轿沿看着他。

        江左杨卷起鞭向那所谓的夫君抽了过去，然后迅速把弄璋抱上了背，还没等她坐稳，就扯掉她发上的发钗：“什么丑东西都往你上招呼，好好的一个姑娘都不漂亮。”

        如果那时候弄璋没有掀开帘子叫住他，江左杨是真的会走。

        原来他在悲伤。

        如果换成别人，他绝对已经毫不留情面地缴书，然后板着脸训斥了。

        干巴巴的。

        就在他预备掉转重新回去时，轿帘忽然被掀开了，新娘摘了盖喊他：“宁公子，你带我走吧。”

        他说，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然而现在，你终于可以落脚了。

        荀引鹤面色淡然地应了声,  实则迎上江寄月清澈目光的瞬间,  他的心就慌张地乱起来。

        江左杨很小的时候就被父母卖掉了，卖给一个太监当养子，而所谓的养父，更像是他的主家。

        弄璋在他怀里哭，可双手紧紧抱着他的腰，怎么也不肯松开。

        在那个蓝天白云似乎都想穿过的书房里，荀引鹤突然懂得了当时文帝的情绪。

        “当然，也有理智如你们世家的人，不会选择那颗心脏，这都没关系。”江左杨沉，“只是我觉得人生来许多事都没法选择，爹娘陪伴我们前半生，却把我们摧残到千疮百孔，而我们还不能挑选他们。所喜这世上还有公平，至少还把会陪伴我们后半生的娘子的选择权交给了我们，你自然有你的大局观，而我只是个自私的人，我只想对我自己好一点，不想到了最后，这颗心连都不起来了，仅此罢了。”

        江寄月却笑，直白得让荀引鹤哑然失语：“她想郎君了。诗经里说‘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那么女郎想郎君，也无可厚非了，饮食男女，食色也嘛。”

        那瞬间，江左杨突然明白了那个眼神的意思——我过去没有依仗，可现在我愿意押上我的下半辈子，着被夫君骂/妇，被人指指点点的风险，赌你愿意我的依仗。

        荀引鹤沉默了会儿，继续委婉：“那是因为杜丽娘思春了。”

        还没等他想好该怎样自然地开口,  江寄月察觉到有阴影覆盖下来,  便抬了,  见是他,  抿嘴笑了下,  ：“先生。”

        她没有察觉出荀引鹤???的异样，当真觉得他是来探讨书籍的，说得很大方：“我尤其爱那段‘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弄璋说得很对，他也在忍受着，忍受那么多，所以他潜意识里总觉得自己是个注定要被选择，被抛弃的人，他没有任何的勇气去主动抓住任何的一件事。

        荀引鹤结结实实地愣住了。

        他想,  如果边有江寄月，那么对于他来说,  江左杨担心的心脏不会动的那种事大抵一辈子都不会发生的。

        第48章

        在江左杨与他娓娓来时,  荀引鹤沉着神思，似乎听得很认真,  但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总会出现文帝用火棒剔烛火时如影般深刻的廓形影,  渐渐的，他面上的每肌理都在荀引鹤的脑海里变得清晰起来。

        江左杨：“大约人都是残缺的，所以一颗心总是漏成风，这不舒服，那也不舒服。只是有些人知它漏在哪，为什么漏，有些人不知，而更幸运的是，还有些人不仅知它漏成什么样，还能遇到那个刚好能与它嵌合的另一颗漏风的心脏。”

        荀引鹤谢过江左杨走出书房,  书院并不大，他没走两步就看到了江寄月，今天那个让人厌烦的沈知涯并不在,  她一个人在树下看书,  现在是书看到一半嫌烦了，采了花草在编手环。

        荀引鹤问得很委婉：“你喜欢这种书吗？”

        可是当弄璋叫住他，当他与那个眼神碰上时，似乎有个人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句话。

        他短短的二十年，漂泊着，算计着，小心着，孤独着，疲惫着，唯独没有安定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