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既出，郑钰一惊。

        当年她方两百岁，为寻朽丹的最后一味灵花而踏入人间，时值踏春宴，青年男女俱是盛装打扮。她为了入人群便也学寻常女子傅粉施朱，簪花钗，挑了一件云白襦裙，口绣着一朵深红芍药，腰间缚珍珠束带，裙摆上是银线绣制的一朵芍药，纯白花舒展，只花心为深红，外罩墨色大袖衫，袖口依旧漫开一朵怒放的红芍药，再挽了长长的同色云白披帛。

        “不必了。”太子了眉心，“下去罢。”

        郑钰目光追她而去，在长廊下看那紫色影飘然远去，散碎的断发也挡不住她上那份清凌凌的孤寒之意。

        她只是不显而已，她在祝陵面前太过温和，掩藏了那份刻在骨子里的骄傲凛冽，他甚至忘了开口提醒她慎言，只是看着这张冷艳傲然的面孔怔怔失语。

        “殿下？”侍从跪地询问：“是否……”

        殿下现下是不必见了。

        郑钰方才在席间便收到消息听闻太子传召苦楝，因此寻了借口便匆匆追来，方到回廊之下，便见苦楝一断发，神色如常地走来。

        他失声：“长？你这是？”

        她的未尽之意不难猜出，若不是为了那位祝大人……

        郑钰幽幽叹了口气，他望着那朦胧的红锦灯出神，直到一凉意才慢慢折返。

        “若不是为了……”苦楝想了想，“算了，大人自便。”她已施施然同他肩而过，慢步地出了园囿。

        郑钰这才惊觉，深山之中生长的未必是毫无棱角的沉静古树，也有可能是满是尖刺的食人花。

        她转就推门而出，门外守卫目不斜视，并不敢看她。

        如此盛装之下，她在人群之中反倒更为扎眼，因此总有不长眼的见她貌美跟她至西湖，于无人

        苦楝确实不计较，她也不着恼，只是觉得可笑而已，也得亏是如今的她，不似年少时心高气傲，否则太子少不了被她卸了四肢，封了五感丢入深山。

        苦楝闻言一笑，神情却有几分倨傲：“凡夫俗子而已，我何必同他周旋？何况若不断自己的发，难要取他的命？”

        “蝼蚁罢了，命比纸薄，不必同他计较。”她的姿态潇洒，神色亦有几分难得的骄矜，仿佛天家威严在她眼里不过是寻常笑话。

        夜色寒，绯绿廊庑之下，朱漆已深，数盏红锦灯点亮，一片朦胧恍惚，风过青藤，枝叶盈香，她的影坚秀，慢步停在郑钰前，略颔首行礼：“郑大人。”

        郑钰讶异非常，他记得她的长发丽似锦缎，如今却似被截断的花枝，突兀地附在这张花容之上。

        泽霖脸色微白，苦楝已将剑随意抛回护卫的剑鞘中，剑入鞘之声十分利落，护卫脸色亦是微微一变。

        他环顾四周小心地开口：“长又是何苦？若是殿下为难也可多加周旋，何必自伤？”

        走起路来也是环佩叮当，她那时候不懂步摇玉饰皆为禁步之用，只觉一叮叮当当清脆动听，旁人听了这首饰微响之声，见这女子容色动人也并不在意她失仪之举。

        她学别的女子一样簪了白芍药，梳高髻，斜插百合珍珠花簪，并两只蝶恋花金步摇，描月棱眉，贴花钿，脖颈间挂一嵌珠坠子，耳上着小小的珍珠耳坠。

究断发出家，除了佛家了断叁千烦恼丝，再无寻常人敢随意削发。

        “苦楝告退。”

        “长的发是？”他眼里的担忧不假，苦楝便轻轻一笑：“郑大人不必担忧，是我自己削断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