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迷茫的，他想那个早已千年不见的人，为何仍旧叫他动了心，他以为已经结束了，俗念压制已久。

满大汗，手上的灼伤愈发剧烈，他于混沌中醒来，竟已过了千年。

        “孽海之水确无解法，何不去寻你心中之人？”观音看他那右手惨然焦黑的伤势，微微笑。

        那幻梦眨眼扑灭，满目楝花一消退，不见一点紫意，只余莲花枯萎，满池莲叶残缺。

        红尘情意，从遇见她的那天便悄然而生，情爱之念再压抑不得了。

        “那一点凡情是断然压抑不得的。”观音叹。

        “何苦为了一点凡情赔上经年修为？”那时她慨叹白蛇，惋惜之意言犹在耳。

        她好似认得自己。缘空看着那双琉璃似的眼眸，总觉十分熟悉。

        观音的声音缥缈遥远，缘空手上的伤痛却更为剧烈。

        南海观音仍是端庄娴雅，手持杨枝净瓶，宽和开口：“缘空，你待如何？”

        他定睛一看，手上的伤不好反而更加腐化，那焦黑的伤势居然已爬上手腕。

        “色不异空，空不异色。”

        缘空脑子乱极了，孽海相遇是第一次在天界见她，他未曾料到会到如此地步。

        “尊者。”她微微颔首行礼，缘空不知她称号，只得默默点。

        本就荒唐，他曾告诫她勿动情念，自己却因她动情。

        “多谢神君。”缘空从那玉白的手中小心接过那串佛珠。

        情不知何起，一往而深。

        南海，修竹雅净，层层迭迭，林泉清寒，曲径通幽，遥见观音于林中闭目打坐。

        缘空叹：“我竟未发觉。”这时不再犹豫，起去南海寂静之地寻观音解惑。

        佛珠握在右手中，灼热一片。缘空皱眉，伸手仔细查看，十指干净无痕，他又望了望那远去的白衣红裙，皱眉不解。

        “为何动情？”

        观音摇笑：“既如此，不若去寻司命要一颗忘情丹罢。”

        原来他才是那株摇摇坠的残荷，她是那场连绵夜雨，是他无可避免地被她淋透。

        “菩萨，我被孽海之水所伤，求菩萨指点。”缘空走至观音前，低行礼。

        “万万不可，我……”缘空想起她从孽海而出，那透彻出尘的眼，那只干净纤细的手，低声：“我不能纠缠于她。”

        “是，若你不得解脱，情孽之伤此消彼长，不日将心魔缠绕被贬入轮回，届时无论你想与不想，你也会被迫忘了种种前缘。”观音抽出净瓶里的杨枝点了点他的右手，那伤势初时因那甘消退一二，随即便反扑而来，剧痛令缘空冷汗骤落。

        还能再见面吗？阿楝。

        可是他却在此间生了一点妄念，若他入轮回历练重登仙途，不再成佛，是不是可以坦爱她？

        她而过之时，缘空闻到她上一阵熟悉的香味，好似是楝花，右手指间倏然传来一阵刺痛，他怔然脱手，佛珠砉然下坠，直堕海。

        缘空喃喃：“忘情。”

        观音仍持着净瓶，瓶内杨枝泣，她抽出杨枝点在缘空眉间，那额间倏然留下一点金印。

        此刻的自己与凤凰亦没什么分别，他也不愿吃。

        “爱恨无趣。”她曾摇叹。

        “这儿刚好有一颗忘情丹，是昔年前凤凰留下的，此番便予你罢。”观音抬手，一瓷白玉瓶便落于他眼前。

        缘空闭眼咽下那颗忘情丹，再度陷入了混沌。

        苦楝。缘空默想了这个名字，看着她转而去的背影总觉得似曾相识。

        缘空想起那日她淡淡地提及凤凰不肯吃下忘情丹。

        缘空几乎失去意识，梦中却是满池莲花同那紫色楝花交缠。

        他那点微薄痴妄便转瞬成空，他没有什么选择，缓慢地打开了那玉瓶，平静：“多谢菩萨。”

        叁千年后，缘空奉命去柄山取眠珠，途经孽海遇一行色匆匆的冷淡神君。

        他想记得她的模样，记得那紫裙黑裳，记得她发间的楝木花簪，记得那清淡悠远的花香。

        不肯忘在雷峰塔下遇见的那个人，也不肯忘那夏日莲花初绽，日光洒落在她脸上的场景，更不肯忘那夜雨残荷，她静坐在他旁之时。

        （哈哈司命唯一给出去的忘情丹，最后是缘空吃了，想不到叭！）

        “弟子不知。”

        “尊者不必客气，苦楝有要事在，先行一步了。”她不再多言，颔首离去。

        他在迷障中闭目听，直到孽海一伤才惊觉情深重，闭关千年反更为压抑，被爱反反复复吞噬蚕食。

        “弟子不知。”

        莲花从淤泥而生，楝树却长于平地之上，又怎可交缠在一起呢？

        为何好似被其所伤？缘空摇摇，大抵是错觉罢。

        缘空伸手去接，那神君比他更快，佛珠将将半落水面，他还未及水波，她已伸手从水中将那佛珠捞出，转冲他：“尊者当心，下次可勿再落下佛珠了。”

        吞下忘情丹也是逃避，入轮回历劫也是逃避。只是若在天界，他尚能再见她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