饶是衡阳都张大嘴巴，且张开的程度，还不算在场最浮夸的。

        最终还是李承弈先动。高高大大的一影，一步一定地朝她走过来，众人只当殿下是要同公主说话，也笑着看去——

        于是几人的脸色更加不可置信，衡阳则已经闭上嘴，自觉收拾摊子，声若洪钟：“看什么看！啸捷，让他们走！”

        几位官员震惊到面面相觑：恨不得立时就揪住彼此衣领问，这是何方神圣？殿下何时开窍的？怎么没人通风报信？

        然后是义正辞严的口吻：“这都怪你。”

        ①杋，一种古树。

        *

        可他其实也不够好看。她好歹是坐车，他是真正快疾驰了一日，甘凉一带本就干燥尘飞，又挽衣亲自下了农田察看，连脸上都似乎有些脏污痕迹。

        “他在呢。”衡阳转了转眼珠，“他这几日带人去天水治下的县镇了，同我不在一。今天应当要回官驿了。”

        衡阳一袭靛蓝色骑装，将打得飞快，三两下冲到跟前，猛拍望窗：“檐檐！檐檐！”

        寻春赶紧推了推云弥，她昨夜在驿站睡得不好，今日一直在补觉。

        寻春笑着挽一挽她有些松掉的发髻：“辛娘子好多了。”

        便出云弥一张睡得红扑扑的小圆脸。

        小娘子骂完郎主，又去见了辛娘子，这回她待了很久很久。出来时已是日暮时分，夕阳将远的天幕照出淡紫。

        立刻上前作揖，恭敬着请几位同行役官从侧旁离去。到了门口时，自然是被围着促声打听。

        衡阳挠了挠脑袋，想继续看，可知自己也是多余。却见她阿兄好不容易抱够了，松开手，又去挑檐檐蓬乱发丝：“我近乎一夜未睡。今日同几位田翁说话时，屡屡犯蠢。”

        护军将过所交给城门卫士查验，车正要徐徐向前，一声极嘹亮的“檐檐”穿透空气而来。

        “他还在天水吗。”云弥心里一动，“我以为他要先去陇西了。”

        云弥被推醒了，探往外看一眼，扬着尘土的官尽，果然矗立着高耸城楼。

        这是哪位？

        ——探出了一枝桠。

        他太高了，的确是太高了，又宽阔。将背后那女娘挡得严严实实，还是方才进院时看到衣袂裙角，才知这是铁树开花的现场。

        两人到达官驿时，外面已经扎了几匹特勒高。这么好的不会是驿使们所用，衡阳瞧了云弥一眼，猛地拽起她往里走。

        一边走一边又开始喊，结果里的人也还在院中，听到动静，齐齐望过来。

        她还是说早了，因为有人才是真……大大方方。

        正在一旁捧心的啸捷呆了呆，终于反应过来，这只对自己而言是比话本子还要动人的场景——客观来讲，就是郎君失态了！他失态了！

        云弥不料他反应这样大——不仅是胆子，还有力。她的鼻骨似乎都被摁进了他的肩膀里，呼扼断在这个深重拥抱间。说不出话，不得不抬起手，拍了拍他肩背。

        衡阳眼睛一翻，牙齿泛酸，但是又酸得不够彻底，很是嫌他笨。

        “他非要同我说不是为了等你。”她凑近了告诉云弥，“虽然……的确是特意带着水司和屯田司的官员去的，说是天水近年收成不好，与河改有关系。哎呀，我不太懂。

        啊，檐檐真是太可爱了。衡阳兴奋地招手：“阿兄说大概申时末酉时初这会儿到，当真一点不错。”

        衡阳的声音，在两个人耳中同时远去了。

        云弥对上最高的那视线，下意识就在想——她才睡起，没有梳，奔波一日，不曾妆饰，脸色也不好。

        和云弥一臂距离时，用力把人按进了膛里。

        ②水司、屯田司：掌水利和土地的门。

        “前就是天水城门。”行霜打起车帷，“小娘子，醒一醒。”

        早在战国时天水就是一方重郡，人烟稠密，屋宇毗连。历经秦末汉初的战乱后，才日渐不复往日富饶。今时看来，就是一座甘凉色彩极为厚的城池。

，也带她一份。

        “哎哟，公主这嗓门。”寻春起推开窗，“在这里呢。”

        他太明目张胆了！同行到底还有长安人士的！

        天水离长安并不很远，第三日傍晚就到了。

        “但我不信他不想等你。阿耶来信时，洋洋洒洒把他骂了一大通，反倒没怎么说我了。但他还是高兴得——我都不知怎么形容。”衡阳一边引着他们向官驿去，一边絮絮叨叨，“檐檐，你放心。阿兄这回带出来的都是心腹，至于旁人，反正也不知你是谁。你可以大大方方同他一起。”

        的确是一只女子的手。

        “嗯……”小娘子再一次站定，忽然也抬手扶了扶发间的一支钗，“阿娘有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