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妹嫁到徐家长媳，有孕那年家里给打的这件东西，石榴向来是多子多福的寓意，盼博个彩。奈何天不隧人愿，一件项圈保得什么，落花随水一场空。

        真是，死人的东西往脖子上，也不怕不吉利。

        如今徐茜蓉给云箫韶看这件东西。

        桃符题字，这是中皇后的活儿，云箫韶瞥几眼桃木符面儿，心中好笑，还暗搓搓盯着这个争呢。

        云箫韶在左首第一席落座，一嫣然笑：“恐冬日里贴膘，因单门忌口，没想就减量。”

        嘶嘶唉唉，殿里响起一阵不明显的气声。

        乱挑嘴，不如梧桐苑空无一人清净，可云箫韶是客，太后不放人，哪有她一出去的理。

        云箫韶看一看金碧辉煌的藻井，上刻的金丝鸾凤。

        可这亲事，云箫韶脑中嗡鸣，当年谁不当是良。

        恰太后说一嘴：“实乃千万绪，幸亏蓉儿帮衬，哀家忙乱得要不的。”

        慈居殿跟前敢自称一声我，里真真独一份儿。徐太后也不恼，慈爱笑一声：“蓉儿油嘴。”叫起，又打量，“哀家瞧着，你似乎清减了？”

        没得意兴阑珊，云箫韶淡淡答一句：“陛下行踪，陛下心意，岂是我等可随意揣测。”

        徐太后使她且住，抚着襟子对云箫韶一个笑影儿：“里妃嫔见着哀家才自称臣妾，这话哀家听得，你还是等着皇帝迎你进来。近日你见着皇帝人了？得着准话了？”

        丫鬟婆子陪着，徐太后说起里年节一应的活计，徐茜蓉句句捧，一口一个姑母，又一口一个表哥，画晚鼻子里接着哼气，纯是看不上，云箫韶托着腮，舀案上茶盏吃，嗯，香片茶，馥馥的口儿，没点子茗草清香，把人熏着脑仁疼。

        忽听上首徐太后：“说到这项，唉，倒是哀家托大，先拿定主意，没叫你来商量一句。”转叫丫鬟呈来一只红漆的盘，里呈放新油两枚桃木板子，太后笑的，“叫你总不见，今日已经二十七，尚功局又着人连，新春的桃符再不挂出去眼瞧要迟，哀家便乱拿的主意。”

        迳到殿中，主仆二个低眉顺眼跪了，徐太后还未发话，一滴滴女声先笑：“云姐姐惯常的花样儿的貌，姑母快别叫她跪，我看着都要心疼。”

        这话似乎正戳着人，此前言笑晏晏盼都落在这问上，徐茜蓉抻长脖子。

招呼跟着：“那便好。”

        殿中静一刻，徐茜蓉掩而笑：“还是云姐姐懂规矩。”

        “回太后的话，里妃嫔见着您自称臣妾，可我乃东妃嫔，这怎算的？再者，”云箫韶笑得格外鲜妍，“太后娘娘这话好新鲜，我家中慢说娘，全家都死绝，自然没人教。”

        石榴花项圈，云箫韶听见这款心里就一突突，待侍女呈来给她瞧，那红灿灿泼血样玛瑙，那明晃晃金箔钏，再熟悉不过，不觉一阵晕目眩。

        “大胆！”太后暴喝，怒极样子，人又给忙着顺口，徐茜蓉帕子撩捂在口上：“云姐姐慎言，诛杀云府的旨意是表哥下的，姐姐难心怀怨愤，难对表哥有怨言么？”

        先帝谥号武皇帝，武皇帝朝徐太后空有皇后衔，常年幽闭不得圣，里是冯贵妃当家。要说冯贵妃吃的年小的亏，膝下孩子没养成，压儿没活到武皇帝殡天，到还是徐太后生的太子登基，后来冯氏获罪满门抄斩，不题，单表徐太后当年在冯氏手里吃的下乘，没脸，如今徐太后熬到舒舒服服住进慈居殿，谁还敢霉提这嘴。

        上徐茜蓉巧笑：“云姐姐，过得去？”

        又说会子话，徐茜蓉美目转，央云箫韶：“云姐姐，我惯是没见识，得着好物儿看搁不住。姐姐帮我瞧瞧，我这枚攒金丝石榴项圈可还入眼。”

        云箫韶闲闲接茬：“也是，武皇帝朝太后娘娘虽然封在中，奈何真当是‘封’在中，中庶务皆由冯贵妃把持，太后没办过年，可不是不上手。”

        真是良啊，正室夫人在家里坐胎，徐家养的好儿子，粉领到家里认娘，小妹哪里受过这等气，心火一起子烧出去气血两崩，八个月成型的小厮到杩子里，大人也没保住。单一枝的嫡亲姊妹手足，云箫韶哪有不伤心，当时人瘦一大半儿。

        这富贵气象，从前慈居殿可见不着，太后凤仪从来用苍玉、玄霜玉贵重大气，徐太后挑东西摆件儿的好眼光。

        这是，说呢，巴巴儿请她过目甚首饰，这件榴花项圈不是旁的，是云箫韶已故小妹的遗物。

        原来今年里的桃符太后许让徐茜蓉提字。

        徐家姑侄许是不敢胡乱烦扰圣驾，因借着甚么蝇芝麻大的事儿来试探。云箫韶瞥一眼没言语。

        咳咳，奇也怪哉，这一声呛出去，怎半点畅快没有？

        过得去？过不去。

        方才徐太后没不高兴，这会子作色：“哀家跟前你也不称一声臣妾，家里娘怎教你的。”

        偏云箫韶无知无觉，闭眼闷一口香茶。

        徐茜蓉语歉意：“云姐姐莫恼姑母，恼妹妹罢。”

        可不的，罔测圣意，谁多长一个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