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后她询问蔡氏，蔡氏丢了句解释：“大人家特别挑剔。”

        先看看吧，万一说的亲事太糟，我再跑。她安自己。

        蔡氏接口：“是啊，我家婉妹妹不但标致，而且勒俭听话，日日起早贪黑干活……”

        她名声教蔡氏败坏了，并且说亲仓促，连穷些的正经人家都难找。因而她急：“家里只卖掉田地便够免役……”

        蔡氏端出当代时行的大义说理，原婉然哑口无言。

        “要不，两位想拿多少？”吴嫂子反问。

        “为你不愿意嫁人，你哥哥要嘛卖光祖产，要嘛上阵打仗。卖家产，他成了不孝子孙，亲打仗，万一出差错，老原家可就绝后了。你不念养育恩情、手足情份，能好过吗？旁人何止戳你脊梁骨，谁都要指着鼻子骂你白眼狼，原家祖宗的阴魂更不会放过你。”

        她独个儿伫立，直至月上梢，竹林幽暗空。

        “大黑，大黑。”她叫了许久，放眼空望，黑妞不来。

        朝廷允许兵丁交钱免去兵役，原婉然午后由田里回家，原智勇夫妇宣布给她说亲事，用她的聘金加上卖些田地，凑足免役开销。

        原智勇夫妇双双朝她瞪眼睛，像看十恶不赦罪人，“你想变卖光祖产？不孝子孙才干这事。”

        “不是，吴嫂子，我妹子花朵般的人，高家几个婆子亲眼见过，怎地彩礼就给四十两呢？”

        原婉然缓缓伸出手，轻巧附上黑妞肚，黑妞毫无咆哮反感意思，她便添些力气来回抚摸。

        大人家怎能看上自己呢？她纳罕，可没有姑娘家追问终大事的理，只得将疑问闷在心中。

        原婉然愣住，半晌问：“让我摸你吗？”

        家里开始来人讲亲，除开媒婆，还有某人家派了两婆子坐车来，两人一上一下掀起原婉然袖子裙角端详手脚，原婉然大为发窘。

        几日后，媒婆吴嫂子上门商量亲事，原婉然为姑娘既按礼不合、也羞于在旁聆听自家亲事，便奉上茶，借故躲出去喂鸡鸭。

        黑妞拖在地上的尾巴左右摇曳。

        原智勇夫妻拿人命、绝后等大名目压下，原婉然不甘心，却无法不为所动。离家逃婚，与离家逃婚以致变卖祖产、手足送命，后者干系太重，她担不起。

        是韩一，纸上有韩一和赵野的味。

        “婉妹妹何曾是不孝子孙？她是女儿。天么，女儿打祖产主意，找十个人评理，十一个人说你不知羞。”

        原婉然小脸由红透紫，她哥嫂所说确是那年的正理：祖产卖不得，女儿是外人。

        黑妞并不碰土豆，它凝注原婉然，往地上躺下，出肚。

        谁知过了一夜，所有欢欣不复存在。

        黑妞仰半眯眼，全放松，原婉然无声笑开了，如花盛绽。

        原婉然掏出剥好的土豆，摆在葫芦瓢上，“大黑，不成亲，嫂子不给鸡吃，我想别的法子给你加菜。”

        原智勇：“要多少我们不好说，毕竟这是结亲，不是卖妹妹。可高员外好歹让人喊一声‘员外’，阔人一个，讨个大活人只肯给四十两，逗我呢吧？高员外可是当我们乡下佬好哄骗，大人家存心占小人家便宜？”

        又剩下她一个人了。

        竹林寂静，偶然鸟雀鸣叫，风弄林梢，她竖起耳朵，想从啁啾鸟声、窸窣叶声找出黑妞的步声，然而那生气的热闹属于鸟儿和竹林，不关她或黑妞的事。

        屋里人谈着谈着，原智勇夫妻似乎起了火气，话语由屋中清晰飘出。

        她了两泡眼泪不肯落下，悄悄钻进竹林，事情还要更坏，竹林那角空空如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