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宁没听清，弯下一点腰，问：“什么？”

        听到“宣抚使郑大人”几个字，谢燕鸿心下一沉――外祖父说他和新任的宣抚使多有龃龉，怎么还漏夜受邀上门？

        谢燕鸿坐在漆黑的小院里发呆，有侍从帮他把灯点上，屋里有地龙，烘烘的，温如春，厚裘穿不住，单衣就足够了。谢燕鸿环视四周，即便房内多是素净颜色，他也恍惚觉得自己又回到了京师，又回了那个锦衣玉食的侯府少爷。

        在场的人都看向他，他向前一步。长宁骑在高大上俯视着他，仍旧是那双没有波澜的眼睛。谢燕鸿站直了也不过是到他的膝盖，仰起，觉得自己要说什么，又不知说什么好，只是，若他不说，长宁就要走了。

        风呼呼地，但谢燕鸿听得真切，他后退一步，让出路来，说：“再会。”

        种种蛛丝迹，谢燕鸿也不是没有察觉，只是他自己都不想承认，不愿意戳破这层窗纸

        外远远地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梆子声清亮，在雪夜里响起，惊得谢燕鸿回过神来。

点好了，趁天黑尽快启程吧。”

        谢燕鸿摇摇，说：“了冷风有些疼，先回去歇息了。”

        “京中发了海捕文书要缉拿表哥，祖父已经决定了，不日之内便要将表哥绑到宣抚使郑大人了。”

        谢燕鸿有些难为情，小声补充：“桂花糖。”

        见谢燕鸿皱眉，王嫣知他警觉，更是竹筒倒豆子一般，脆生生地说了一串。

        说是“来往”，实是“巴结”，只是王嫣终究不好直言长辈之过。她这样的闺中小姐，竟能把这些事有条有理地说下来，漏夜报信，可知她有情有义，支开守门人，又有勇有谋，谢燕鸿心中不免对她刮目相看。

        长宁放松缰绳，一夹肚，“驾”一声，青骢疾驰而去，随从连忙驱跟随其后。谢燕鸿站在原地，冷风刮得他裘袍下摆不住地拍打他的。不过一会儿，长宁远去的影便消失在黑暗中。

        王嫣说：“今上得位不正，到都议论纷纷的。表哥可能不知，月前京中降罪了几个多嘴的太学生，其中有几位原籍魏州的，也发回乡来了，永世不得选官录用。因着这事，才派下来新任的宣抚使，祖父怕被牵连怪罪，多有......多有来往。”

        谢燕鸿走过去，与躲在门后的人撞了个正着。

        王嫣穿一暗色羽缎斗篷，观音兜，出半张秀美的脸来。她上下打量谢燕鸿，盈盈下拜：“表哥，一别数年。”

        很快便到约定的时间了，他振作起来，重新又披上了厚裘，上风帽，提一盏灯踩着薄薄积雪走出去。小院外两门，往时都有人看守，谢燕鸿出了第一，看守的人却不在，第二就是与王嫣约定好的月门。

        他问：“你......还有......”

        谢燕鸿急于知她为何事而来，连忙扶她一把，开门见山：“表妹何事找我？”

        王谙也不勉强他，遣人将他送回小院里。

        长宁翻上，随从也紧随其后。谢燕鸿觉得冷风仿佛刀子一样往脸上刮，刮得他眼睛鼻子发酸发疼，仿佛已经没有知觉了。

        “小心！”谢燕鸿忙放下灯扶住她。

        长宁看着他，说：“没有了，真的没有了。”

        王嫣回看了一眼，见小丫在远站着望风，目光所及之，就只有他们两人了，这才说：“祖父受宣抚使郑大人所邀过府去了，二更就回，人都被我支开了，我们长话短说。”

        谢燕鸿觉得鼻尖一凉，抬一看，天上零零碎碎有雪花飘落下来，真的下雪了。

        王谙拍拍他，说：“天冷，不要久站，来，回去陪阿公多喝两杯。”

        “等等！”他说。

        恍如脑中炸起一雷，轰得谢燕鸿昏脑胀。

        王家未曾外放魏洲时，表兄妹俩都还小，厮玩过一阵，如今大了，都变了样，一时竟有些不敢相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