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周那从房子里走出来，脚挽了起来，和鬓角都沾着白灰，脸色惯例十分冷淡，手上夹着一本笔记本和铅笔。立香很少见到他不面的样子，顿时感到十分惊奇。阿周那走到立香旁边，从她手里把本子抽出来扫了几眼，放到桌子上。

        “明天开始动工。”他宣布，“全听我的，我不会接受任何意见，听明白了吗？”

        立香说：“别担心，我来跟阿周那先生沟通。”

        一阵难言的沉默弥漫在两人中间，树林间有灰喜鹊鸣叫。

        他们对住宅并没有什么明确的要求。多琳想要一个独立的浴室，最好和一点；莱恩说想要一个阁楼，因为他在书上看到的家庭都有；琼希望下水不要老是堵，拉里克则希望阿周那能免费帮他们补一下墙上的——仅此而已，最后乔里一边用袖子着鼻涕，一边小心翼翼抠着鼻屎问：“……可以给我一个能锁起来的小柜子吗？我不想东西都被莱恩拿走。”看到立香埋刷刷刷速记，他又不好意思起来：“……算了，没有也没关系，我担心这很贵。”

        “……”立香感觉耳朵又开始发了，她转移话题，“我以为你的工作都是给有钱人服务，毕竟你看起来很贵……”

        “阿周那先生！”大一点的男孩子高兴地说，他只比立香高一点，是个肩膀松垮、有着胡桃般褐色肤的男孩，长满雀斑的鼻下面是咧开的嘴角，他缺了半颗门牙，但好像并不影响他的快乐。他看起来并不是嗑过的瘾君子或者围着有钱人的车索要一美元的小混账，“谢谢您能来，多琳、莱恩、还有我，哦对了我叫乔里，我们一直觉得是在梦……”他唠唠叨叨地说，他后的小男孩挂着鼻涕，在立香的目光下出不太好意思的笑容，迅速用手背抹了抹鼻子，立香注意到他的指甲盖里黑漆漆的（注1）。

        阿周那说：“没关系。”

        立香缓了片刻，把鞋子脱下来，不太客气地抱着坐在长椅上。阿周那暼了一眼，从车里找出一条毯子盖在她上。

        “是！”两位小男孩兴冲冲地回答。

        等到跟着阿周那在二手家市场、木材厂和石材厂都转了一圈，谈下一系列不可思议的价格和要求，立香感到疲力尽，并且深刻认识到阿周那说他需要一个助理确实不是假话。

        阿周那很轻地笑了一下，也许是立香的错觉，立香听见他说：“不，我不为任何人服务。我设计只是因为我喜欢，能否付得起我的价格并不在我的考虑范围内。”他停顿了一下，接着说：“至于接义工，只是因为他们需要，所以我在一定程度上帮忙，在这点上，我可比不上迦尔纳。”

        他们去年购入这栋房子，居住人除了“姐姐”多琳，还有“爸爸”拉里克，“妈妈“琼”，后者现在仍在40英里外的工厂工作。多琳终于从大学毕业，他们家申请到了贷款买房，尽这栋房子老旧昏暗，离街只有二十厘米，但总算是他们的家。

的车勉强在路边停下，两位黑肤的男孩立刻围了上来，在立香还在担心是否遇到拦路抢劫，阿周那已经打开车门，走了下去。

        “落日时分会很冷，而且会有许多蚊子。”他说，在立香旁边坐下来，没有再看她，他们之间礼貌地隔着一个空位。

        “抱歉。”他说。

        阿周那不发一眼，微微侧了侧，让他们能注意到后呆呆站着的立香。“助手，这是我们的客，接下来拜托你了。”他言简意赅地说。

        最后看过一家城外的木材厂后，他们并排坐在长椅上，面前是一片松木林。这里离城区还有十几公里，立香实在走不动了，阿周那从车载冰箱里取出两听可乐，甚至还有一碟拉斯莱（Ras      Mala），让她休息片刻。

        他最后一句话听起来有点嘲讽。

        立香说：“我没想到这是我需要的工作，抱歉，我应该先问问你。”

        在和立香聊天时，多琳一直坐在笔记本电脑前打字，立香注意到她在不停地回复邮件，这也许是一份兼职。多琳扎着两麻花辫，额饱满，肤色并不那么深，眼睛明亮，耳朵上着两只廉价的塑料珍珠耳钉。立香的高跟鞋卡在入玄关的木地板里，她匆匆忙忙跑来给了她一双不那么旧的拖鞋，等立香穿上后，她出一个腼腆的笑容，又跑回了桌子前敲键盘。

        用了一上午时间，立香总算明白了他们在什么。阿周那在“温满怀”——这是个民间慈善的住房保障机构——上挂了牌子，凡是拥有自己房子的家庭都可以向他提出申请，每月，他有一个免费住房改造的名额，免费指的是他们不用付出任何费用包括改建用的家、材料以及人工费等等。这可以说是慈善也不为过，这个家庭看起来也这么觉得。两个男孩如同两只小狗，跟在阿周那背后跑来跑去，直到他皱起眉，将他们驱赶给立香交涉。

        她合上本子。

        立香默默无言，将正在化的拉斯莱勺起来进嘴里。“……我以为你和

        阿周那说：“……不过你穿这很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