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孩子生出来没归到王府主母的名下，也没见王爷把哪位姨娘收房，想必是府里婢心大了，爬上主子的床才留的种。

        主母既不要他，王府里便再无容之，敬武公主可怜稚子无辜，便收至膝下养了几年，结果养着养着，竟然长成了讨债的冤孽，怎么教也不见好。还没满十岁，在府里早已是人厌狗嫌，下人见了，都得掩一掩鼻子、翻一翻白眼，谁也不拿他当正经主子看。

        吕雩心知此子实算得大胤异数，便花了不少心思打听究竟。原来那刘钰说的全是正理，赵元韫的生母确是王府一名贱婢，连书房里服侍书墨的面大丫鬟也够不上，不过是在伺候酒醉的老爷洗脚时被强拉上榻消了火才结下珠胎。

        婢子哪有什么高远志向，能不挨板子，再吃一口饱饭就算是烧了高香。发觉自己怀上孕自然吓破了胆，想自行打胎，又怕王爷治罪，可即便保住胎儿，因着去母留子的法旨，她这条小命也算是提前断送了。

        肚子里的东西没手没脚，便算不得人。母亲的一咬牙一跺脚，从相熟的仆役那寻了药来打，可还未打下来就被敬武公主逮个正着，问明经过后将那婢女锁在房里老实待产。

        孩子呱呱坠地的当晚，一条白绫送走了临楼王府那不由己的可悲魂灵。

        敬武公主慈悲为怀，毕竟还隔了两重，关键得看当爹的心意。可赵诞连自己的骨血都毫不在意，生出来也没去瞧过，还是赵元韫长到三四岁，拎了柄小木剑在中庭比划功法被他瞧见，他才晓得自己膝下还有这么个人。

        这就是延平元年，临楼王府的庶孽赵元韫。他是早熟早慧一只小鹰，羽翼未丰时翻不出天去，于是敛起翅膀，徘徊在人世的边缘冷眼旁观。

        没有人料想得到，二十年后的今天，他会手揽大权，成为这座王府，乃至整个大胤的幕后隐主。

        老君殿中，吕雩追思过往，眸中沉凝如许。

        “中有句古话，‘修神先修魔，修魔先修人’，我一直参悟不透，直至见了那人才有些会。”

        鬼脸儿侏儒挠，“打哑谜似的，这话我更不懂了。”

        “临楼王的手段，你与我皆降服不住。他的心思更无人能解。二十年前，我在他孩子似的神情底下看见一副成熟的魂灵，他约莫是有种寡薄的症候。叫人……总不大安心。”

        侏儒拍手大笑：“原来是在意这个，寡薄算得上甚么大事，这可是地地的帝王病呢！”

        吕雩闻言眉心渐舒，亦笑开了回：“你说的也在理。论心智，论手段，若不选他，想是我吕雩满糠草。可生为女子，却不免还是报了些奢望，想求一个万中无一的可能。不同，不相为谋，你我师出同门，我不你的闲事，你却需记得万万莫要拦我的路，否则——休怪主铁腕无情。”

        她说这话时神态自若，笑容也宽和，鬼脸儿侏儒却吓得汗直耸，子愈发矮下去，扁着一张鸭子嘴瓮声瓮气：“师妹息怒，咱俩……咱俩其实修的是一个啊！”

        吕雩轻嘻，不置可否。

        “你看你，我不过说两句闲话，你就恼了。这算什么大德贤师？你应当帮衬着小皇帝说两句话，劝我归附于你等才是！”侏儒又支棱起来摇晃脑，两个伶仃的小脚斜插在地上直蹦跶。

        “没什么好劝的，我自己也涉局未深。只是我这人生来一副好手气，赌运极佳，这一回也必不会赔上老本。”

        吕雩远望着高悬的月，角挂上悠远的笑，“我中榜眼那年也是十八岁。只是无论当年还是现在，我都有的可选，而她眼下还由不得自己。不过……后生可畏，或许可以期待。”

        侏儒瘪了瘪嘴，不作回应。

        他眼珠黝黑，光湛湛，不似寻常老者般浑浊泛黄，此刻盯紧了吕雩上下细瞧。

        她穿的是一件紫黄相间的天师袍，却又与寻常天师袍服在细有些微妙的区别。

        看罢多时，俶尔嘿嘿一乐，转了话题：“少见你穿这件旧袍子。你这是要出远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