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想跟卢照邻谢，谢他带来这首诗。却见卢照邻捂着口，眉微蹙，不由紧张：“卢司……卢司不适？”

        不料今日竟见她出这般伤感，不由想起邓王提起过的话，姜太史丞是年少父母双亡，这才进由女官抚养长大的，中间门还病了好几年，口不能言，人人都以为她是哑女，谁料能被两位仙师看中，收徒弟，且还真就学有所成。

        卢照邻这才回神，一对上姜沃眼神，倒像是被火焰了一下似的，连忙把转开了，然后起行礼，匆匆忙忙告辞。

        他自见姜太史丞来，她一向是神姿高彻，超脱外物，自令人仰慕心折。

        姜沃正低继续品味那首王绩老先生的《野望》，忽然前面投下一片阴影，还有一只手轻轻敲了敲桌子。

        这首《野望》的最后一句是“相顾无相识，长歌怀采薇。”

        李淳风脸色却有些古怪，指了指铜壶滴漏对她沉声：“过一刻后去袁师，师父们有话嘱咐你。”见姜沃应了，李淳风忽然又踟蹰：“嗯……还是过两刻，不，刻再去吧。”

        最甜的日光……卢照邻的目光落在姜太史丞低垂看书的眉眼上，只能看到她鸦羽一般的黑亮的长睫，日光凝于其上，似乎要滴落下来一般。

        从正门看过去，太史局正堂内被一扇扇屏风分成错落有致的一块块区域。姜沃自打了太史丞后，自然是在一块靠窗，日光充足的好位置办公。

        姜沃不用抬就知是李师父。

        而在卢照邻眼里，就见姜太史丞忽然神色微茫，又似有无尽感伤。

        他少时也学过一点岐黄医，起码能分清五脏六腑。

        她起问好：“师父。”

        姜沃看着这首从前课本里的熟悉诗文。

        *

        他也怔住了。

        这一滴日光一定是很甜的。

        原来他觉得心疼、伤心只是比喻：心不过一脏腑，与脾胃何异？只有生了病才会疼，哪里会情绪所致就心痛起来？

        当年背书的时候，她才是小学生，只是摇晃脑背课文，无甚感觉。今日再见，却百味杂陈。

        甚至于下意识抬手按了心口。

        窗外冬阳格外温柔，洒落下来并不觉刺眼，只觉得像是淌的金色蜂蜜，几乎想让人伸手沾一点阳光尝一尝，是否有看上去那样甜。

        可别现在就犯了心绞痛或是心梗啊，如他所说，孙神医可不在京中！

        说来也巧，卢照邻不过是一回顾，站了很短的一刻而已，偏偏就让白日难得从后出来的李淳风给看见了。

        他要先与袁天罡商量下。

        李淳风的一双眼可谓是看透世情，多少朝臣的九曲心都看的明白，何况这样难掩的小儿女情思。

        卢照邻对这首诗很是喜爱：“自魏晋来，诗文逐渐繁丽华靡，一眼望去倒是花团锦簇，看多了却觉得有些令人生腻。唯有王老先生这首，望之朴素，却百读不厌。”

        姜沃应下，有点好奇地看了看李淳

        邓王是把这些消息，当成令人惊奇的稀罕事来说的，还点评：果然是奇人有异事。

        如今却觉出来了。

        卢照邻走到太史局正堂门口，没忍住回再看一眼――

        但此时卢照邻回想起眼前人的生平，倒让他心中过一把针一般细细密密疼了一会儿。

        这会子病了，可只能去尚药局喝灶灰水了。

        姜沃还不忘嘱咐：“有病赶紧看大夫呀！”

        他犹自怔怔，倒是姜沃伤感了几息后就回转过来：能够重活一次的造化，她更应该珍惜而非自哀。

        他们常年手持卦盘的人，手上的薄茧位置与持笔人的略有不同。

        相顾无相识……文字的力量就是这样沉重，能够直入心，让她恍然，她也再非旧时人了，就算站在从前亲人跟前，也是相顾无相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