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也快能出去了吧。”

        媚娘在屋里慢悠悠收拾书——她是习惯了最晚出去的。她一向懒得在这些吃穿小事上与人发生口角。

        媚娘只不见。

        可见外诸事基本平定，晚了几日的衣料都已经按数送来了。

        看到了，要保证权力能施行下去的至为重要的基。

        大话人人能说，甚至只要舍得一剐，人人都能把自己当成皇帝来下诏——比如那远在齐州的齐王李祐，就敢下诏给自己手下封宰相，可不过是个大笑话。

        这十二日中的兵戈严整，就给媚娘上了绝佳的一课：夺权这种事，是要掌控力的。

        之后又悄悄跟媚娘讲：“听说三司已经在审问侯将军等人了，估计等都审完了，圣人有了决断，咱们这儿的门就能彻底开了吧。唉，原先每日到走不觉得，如今一被关起来，才知这日子真难熬！”

        就像吕后废少帝，这史书不过寥寥几笔。

        史书寥寥数笔，只是记载皇太后下诏，群臣俯首如被风过的蒲草。

        媚娘熟练过几段诸如‘惠帝继位，吕后为太后’‘惠帝崩，取后美人之子立为少帝’‘封吕家诸人列侯’等几段，边端起茶杯来啜了一口，边看起吕后废少帝的一段。

        然而那时的漫长岁月中，不知那位吕皇太后，又花了多少力去掌控群臣，掌控朝政。

        但今年的两位皇子接连谋反事件，这十二日中的风声鹤唳，带给了媚娘不同的感悟。

        媚娘是这时候走出去的。

        群臣皆曰：“皇太后为天下计，所以安宗庙、社稷甚深。顿首奉诏。”[1]

        几屋门陆续打开。

        她边收拾书，边听外面几个才人闲话。

        她知这些人在怕她。

        媚娘翻过一页书。

        而这谋反，又是完完全全没有成功——只看这中一切虽然压抑肃穆但井井有条就可知，显然一切尽在皇帝掌控之中。

        太后直接将少帝关押到永巷中，很快下诏废帝。

        少帝得知自己并非皇后亲生子，朝政又被太后把持着，不由口出怨言，心生二意。

        媚娘读到“皇太后崩于未央”时，院中传来了声音。

        每次看到这段，媚娘只觉得像是夏日饮冰一样，激起一阵冰爽却畅快地战栗。

        当然，如果有人故意想夺占了她的份例，也是不可能的，媚娘不跟她们斗闲气计较小事，可不会由着人欺负。

        汉代出微末，最终成为皇后、太后的女子不止一个，后干政的女子也不少。但媚娘还是最喜欢吕后——无他，别的皇后、太后也没能跟帝王一样待遇，混上个单独的本纪。

        比起之前的态度来，可谓是大变。

        严承财边说还不忘小心看向门口，生怕叫那俩侍卫听见自己说他们吓人。

        如果说齐王是一句笑话，那么太子就像是一句警世恒言：连国之储君的太子，要行谋反事，也会立刻被皇帝无声无息地镇压。

        是严承财站在院中朗声：“这月的衣料，尚服局已送来了，请才人们按例取了去。”

        但此时再看，媚娘又有了不同的悟。

        “唉，果然咱们的份例里是没有棉布的，听说尚服局已经有十来个巧手的人能织出一种细的棉布来了——听说用来贴的衣裳最舒坦。”

        “没想到这月虽送晚了，花色竟还不错。”

        皇帝对军权的掌控，对皇城内外的掌控，都注定了结果。为什么他的政变能成，为什么其余人的政变连水花都没有激起。

        看的最多的是《汉书·高后纪》。

        *

        不过，有件事是跑不了的。

        当然严承财知的也不多，媚娘甚至怀疑，他絮叨的好多话，怕不是自己瞎猜的，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胡乱掰给自己听。

        能够废立帝王，群臣尽皆俯首！

        她今日想看的就是群臣不得不奉太后诏那段——

        这大概是空前，或许也是绝后的，女子所能掌握的最高权力了吧。

威卫……乃至长安城外的虎豹骑都调进长安了。跟原本的监门卫可不是一回事，跟这些兵说话，都要吓死个人。”

        从前，媚娘在史册里看到了吕后废立的大权，看到了权力施行的过程和后果。

        *

        其实看了很多遍，她都能背下来了——高皇后吕氏，佐高祖定天下……[1]

        那封诏书，媚娘自然也记得烂熟，也过不看。

        然而见了媚娘走过来，几个原本都在挑衣料的才人，忽然脸色大变，然后退开两步，有一个还特意堆笑：“武，武才人来了，你先选，我们再选就行。”

        被关在北漪园的时间，她基本都在看书。

        但这一回，她真正的看到了刀锋。

        有三四个才人，带着小女来院中长案上挑选衣料。每人两匹的例，虽说花色都大同小异，但早来挑，总能挑到自己更中意的。

        太子肯定是有谋反之举。

        从前，媚娘只是很喜欢看这段，就像也很喜欢曾经跟姜沃讨论过的‘张仪复仇记’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