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治再次出了笑容：“现在大哥哪怕还没有进入桃花源，起码，也愿意试着划船去寻一寻了。”

        李治又拿了块点心吃——姜沃发现了，他是真不着急为送走李泰准备，这区别对待明显的，跟媚娘那个恩怨分明劲儿真像。

        他慢条斯理的吃了两块点心，又过手。

        之后李治忽然正了颜色：“其实，我一直有一事想请教。”

        “姜太史丞师从两位仙师，学的是谶纬之术。但……姜太史丞既然能说出‘桃花源’并非没有，就说明不觉得命定的谶纬一定会应验。”

        难卦者会怀疑自己的卦相吗？占星者会觉得自己从星辰中看到的未来可以更改？

        姜沃早就在等着李治来问他这个问题。

        二凤皇帝跟她的两位师父的相模式很默契，帝王会问的话，观星者该观的命运、该说的话、该相的面，双方都在分寸内。

        彼此君臣相得。

        就像姜沃知，袁师父的‘盲目’真相，其实从来没有瞒过二凤皇帝一样。君臣自有默契，袁仙师想避开的乱局，正好也是皇帝想让他避开的。

        姜沃与媚娘也有这种默契——且以她们的关系，卜者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本不需迂回。姜沃不说的卦象，媚娘本就不会问。

        但姜沃一直在等一个契机，跟未来一段时间的君王李治，建立这种君王与卜者的默契和尺量。

        “殿下，我自然信我的卜算之术，尤其是卜算时间跨度越小、牵扯人越少的事儿，必然越准。”

        她随手扔出一枚铜钱：“就像这，只有一枚铜钱的未来，不会有什么波折。”

        “但世事并非如此。”她请李治伸手拨了一下她卦盘的一铜片，李治就见全盘的铜片都动了起来，形成了让他眼花缭乱的卦图。

        “这就是世事，牵一发而动全。”

        姜沃放低了声音，很轻：“殿下，东之变，自然也有过天象预示。”

        “曾经师父也向圣人说过的——”

        正如李淳风曾经所说：“观乎天文以察时变。”星辰垂象，不是一种必定的死局，也是示警。意在警示人当修德顺度，改过慎行以避灾。

        “作为卦者，我相信世上有冥冥天意。”

        “但我亦信‘大五十，天衍四九’，事在人为，哪怕是卦象的困局死局，也总能与天争一线生机。”

        人力看似微弱，但人类最强的，不就是那种与天争命的毅力和决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