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近北地，哪怕是夏日，太阳落山后就会有些凉意。

        但在这里，皇帝想要一个人没命，实在是有太多方法，也太容易了。

        李治觉得好累：他不想听也不想吃。

        定州。

        去岁中秋前见过一面后，回东的路上，他就对小山吩咐：“以后我不再来兽苑了，你记得每旬来看一眼猞猁，别让人克扣了肉食。”

        他只想跟人说说话，跟一个能听懂他在为什么心累的人说说话。

        父皇从不会生孩子们太久的气。

        *

媚娘心里很清楚，但她没有办法。

        那时候，他心里就动过小山提起的这个念。

        她在赌，会有一日，太子对她的看重，超过了他的孤独感和倾诉。他会开始担忧媚娘所冒的绝大风险。

        然后忍不住去偷偷觑太子的脸色。

        太子的声音从飘下来，听得小山觉得脑瓜子一片冰冷像是被人拍了一个大雪球：“这样的话，别让我听到第一次。”

        她赌赢了。

        但错觉终究是错觉。

        与此同时，远在定州的李治，紧了紧上的披风。

        或许父皇会想起大哥当年激烈的反应，不会再那么直截了当手腕生的把人烧成灰。

        李治低下继续看文书：暂且不见罢，横竖外的事儿，他也安排过了。

        “此事好好办，若是办不好，你也就留在玉华养老吧。”

        见太子殿下一脸怅然，小山就知应该不是武才人的事儿。那就是殿下太忙了，所以无暇再见？

        “再有……”李治想了想：“今年起驾回长安后，你先留下别走，办好一件事――把九成兽苑里的宦官，都送到玉华去当差，另外换一批新的来。”玉华也是行，只是皇帝不喜欢那，从来没有去过，一直闲置着。

        情感上这样渴望着，但理智立刻压住了这个想法。

        李治一直记得初见媚娘时，她纵而来，后还蹲着一只猞猁，眉目鲜妍，带着那样鲜活而丰盈的生命力。

        人一旦没了命，就什么都没了。

        他也动过这个念。

        终于。

        当然，媚娘在他心里，与称心在当年大哥那里的地位不同。

        但李治清楚，只要他提出此事，在父皇眼里，媚娘和称心就是一样的――有人狐媚太子，引得向来乖巧的太子犯错。

        因为太子想见她，想与她谈心解压，她就得去，她需要维系住太子这种好感。

        **

        在他心里，是很愿意跟太子来兽苑的，因为每回太子见了武才人就相谈甚欢，连着一两日都会心情不错，像是卸掉了上一些担子似的。

        当时自己制止小山，何尝不是制止自己？

        每一次两人面对面说话，太子的语气都很随和，有时候甚至给媚娘一种错觉，他们是平等的人。

        李治的手指上缠绕着披风的绦子，想起小山这句话。

        小山这句话还没说完，就被太子眼底的寒意吓得‘噗通’跪了。

        但对媚娘来说，一旦入局，她只有赌下去，一次次冒着全盘皆输的风险，把命安危压上赌下去。

        虽然近一年未见了，但想起媚娘，她的面容还是会立刻清晰的浮现在他眼前。

        **

        尤其是很多个觉得孤单的时刻：许多次他已经被父皇布置的政理弄得心力交瘁了，结果太子妃还要来说‘对东人的置’，以及状告‘萧良娣对她不够恭敬’，而萧氏等人则又来给他送汤水送点心，说着‘这是妾亲手了一日的，只求殿下念在心意上吃一口’。

        如果他这么了，他知媚娘的结局会是什么，已经有前车之鉴了：当年东称心就是先例。

        小山是个宦官，每日就是琢磨怎么才能让太子殿下高兴。

        这样的罪人，一定是不能留！

        此时看着怅然的太子，小山忍不住把心底埋了久的一个想法说出来：“殿下，圣人常给东赐女服侍殿下的――武才人虽是以才人位分入的，但都这些年了，还住在掖庭，连个后室都没有，其实也就是个有品级的女差不离了，殿下何不向圣人讨……”

        若是因为自己……李治只消想一想就有些不寒而栗之感。

        怎么，难武才人惹殿下不高兴了，再也不肯见了？

        如果他去向父皇要一个从未在意过的才人，父皇哪怕一时不满，但只要他求一求，也会答应的吧。

        媚娘回忆过后，动了动低的有些酸楚的脖子，目光随意往外看去，就见姜沃站在门口似乎在发呆。

        小山连忙领命，表示绝对干的利索。

        他们两个站在这里，所冒的风险截然不同，因此也绝不平等。

        这份凉意，让他想起了去年他与媚娘见的最后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