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没什么。”宁熙用手拼命遮住字迹。

        雨还在下，寒风料峭。树叶已经掉了个干净，树枝在几日内变得光秃秃的。

        她的声音变轻了，像是失了力气。

        一阵风过，树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一共是七十二朵，其中五片花的有五十九朵，  四片花的九朵，  三片花的四朵。”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越来越急促高昂。

        听到撕裂的声音，宁熙的下来，她被人拉开，一双眼木然地看着自己写下的一字一句被撕成碎片，最后被成一团，丢进废篓。这简直比撕她的肉还要令她痛苦。

        她还想起仇野，不知仇野有没有带着他那把天下最快的雁翎刀到大漠去，有没有交到很多好朋友，很多年后，在某个与友人对酒当歌的夜晚，会不会想起曾经还有个想踏遍江湖的女孩子跟他一起同行过。

        冷如梅朝几个嬷嬷一抬手，那几个嬷嬷便很有眼见地退出祠堂外。

        他的黑发虽然不再高高束起，而是半披在背后，但他的背却仍旧得很直。整个人锋利得像是把刚出鞘的刀。

        除了这些自娱自乐外，她还能什么呢？

        两人同时向门外看去。燕青青的笑容僵在脸上，而柳清风筷子上的鸡肉掉在了桌子上。

        “蔻儿，你很愤怒吗？”冷如梅的声音冷得像窗外的秋雨。

        门吱呀一声打开，迈进一只贵妇的玉履。

        柳清风正准备动筷子，他就好这一口地锅鸡。可正当他准备将一块鸡肉进嘴里时，门却吱呀一声开了。

        冷如梅忽然发现自己说得太激动，失了作为国公府夫人的风度，也失去了作为一个母亲的威严。

        是以，她笔下所写很快就从《女论语传》变成了自己的见闻录，她每回想起一件往事就在纸上写下来。

        “回女郎，婢不知。”

        一个人要是去数梅花有多少朵，  那该得有多寂寞？

        “女郎，你在写什么？”

        门外站着位黑衣少年。少年眼睛上蒙着条黑布，他浑都被秋雨淋了，雨水顺着发尖和衣摆滴落。

        大雪压红梅，  红梅艳如血。

        失去支撑，宁熙踉跄几步才站稳。

        很快，宣纸的一角就被撕碎了，宁熙灵魂的一角也被撕碎了。

        宁熙坐在台阶上看院内的一树红梅。

        “母亲。”她低着行礼。

        “你以为的江湖，又比后宅好到哪里去呢？那里的人一样虚伪迂腐，他们可以为了利益出卖朋友，爱人，甚至亲人。可以看似大义凛然，实际丧尽天良。他们很多人刀尖血，吃不饱也穿不，可以为了一粒米杀人越货。那里虽然比这后宅要大一些，但纷争也要更多一些。你若出去了，很多时候也会像如今这般不由己。”

        宁熙呆呆地看着母亲的背影在祠堂门外，直到嬷嬷们围上来对她说，“女郎，该温习了。”她才缓过神来。

        可是，不好好抄书是会被责罚的。

        等宁熙终于抬，用氤氲着水汽的杏眼望向她时，她才缓缓：“愤怒也没有用，你挣脱不掉，只会觉得痛苦。”

        凛冬已至，  冷风如刀。当屋檐下的灯笼染上霜雪，烛光便微弱了。

        自上次被送回后，国公府的防守更加森严，她更是像个重刑犯似的被严加看守，一举一动包括小解都有人监督。

        “蔻儿不敢。”

        “我倒宁愿你从来没出去过，眼里只有后宅的四方天地。这样你看得不够远，高墙便挡不住你的眼睛，你就不会觉得无能为力。”

        宁熙已经坐在台阶上看了很久的梅花。春桃站在她后，神色担忧。

        她们说的话虽然客气，但语气却比地牢的狱史还要严酷。

        春桃心底一惊，见女郎在微笑才舒口气，  “您吓死婢啦！”

        宁熙回朝春桃挤了挤眼，“你是不是担心坏了？害怕我变成傻子？”

        她连忙小步走过去，“您坐太久了，  用不用婢扶您起来？”

        “不用，我自己起来。”

        第75章  行动

        这时，宁熙垂下，  将脸埋进茸茸的白色围脖中，  闷闷地问：“春桃，  你猜这树上有多少朵梅花？”

        回春堂内却很温馨，燕青青笑着将一盘热气腾腾的地锅鸡端上桌。

        --

        “女郎……”春桃喃喃唤她。

        冷如梅看着眼前的女儿，她取出一张边角绣着致苏绣的手绢，轻轻地将宁熙眼角的泪拭去。

        可是没用，那几个嬷嬷已经发现了，她们上前扯住宣纸页角，沉声：“女郎，请您起来！”

        这个冬季过后，来年开春三月，  她就会嫁进东。

        可她依旧那样冷傲，话说完便一声不吭地走了，本没留下与女儿交谈的时间。

        她闭上眼睛，等再睁开时，眸中已有水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