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此膨胀萌芽，迅速在观念里扎。

        这十多年来，或大或小的种种挫折，让那颗不知名的种子无法茁壮成什么造福人群的巨荫大树，只能长成掐死我娶妻生子念的毒藤魔蔓。

        传宗接代，只是义务，不是功德。

        让不幸如我的子子孙孙，没得选择的被生到这世界跟我一样受尽歧视，嚐遍人情冷，不甘愿死却又一生都活在求不得苦的煎熬里，这才是明知不可而为之，千夫所指亦百口莫辩的罪愆。

        不，岂止百口莫辩，像我这样听不见的哑巴就算是全长得是嘴，数以千万计，也是毫无用的。

        站在洗手间外，不知怎地一向公私分明、专注力收放自宜的我跑神跑得厉害，待我又听见范源进叫我，他那表情一看就知应该不止叫我一回了。

        （六）

        「对不起，让您久等了。」范源进略垂着眼，点示意，以口语佐手语，发跟衬衫领子俱是的，整张脸看起来还是很热。

        我莫名便联想起逢年过节前夕，母亲总得窝厨房一整天的时间自製那些形状优美、绵可口的桃形寿果。

        白净的面，鬍不重，颧骨上未褪尽的那两抹红，恰似白寿桃翘的桃尖上缀上的浅淡红花米。眼前人当前的状态就跟从蒸笼里取出还没凉透的程度差不多，不知去按，会不会也能q得弹指？

        （註：红花米是一种封建时代就广为民间使用的红色食用色素，常用于汤圆粿糕类。）

        应该的，请随我来。我也点回应他，简单比了手语，转领他回到我的办公室。

        请他坐下后，我亲自冲了杯茶包泡的香片，他声谢接过也顾不得直接送嘴边一口紧接一口的喝，刚刚的力劳动并不寻常，确实需要补充水份。

        我当时也没多想，没等他放下杯子旋又起，又给他泡来一大杯冲剂式的柠檬味热饮。

        微他命c，黑白分明的眼睛望过来，我以语回答他，端起自己给自己泡的黑咖啡。

        「谢谢。」双手捧杯就口，这回他的谢意不再浮于表面，而是真正抵达眼里，透出淡淡笑意。

        虽淡，却真诚。好似当我是路旁亭里那些好心给行者奉茶的居士，不记得我就是刁难他扛穀子弄得他一行狼狈不堪的准雇主。

        我放下还有半杯的咖啡，边端详他每喝两三口就往嘴里凉气的模样边等他喝够了谈正事的时候想，这人真有二十八岁了？履歷表上明明写了曾有两份共三年的正职经歷，却比我更像刚出校门不久、举止涉世未深的大学毕业生，缺乏他这年龄当有的世故保护色。

        大学毕业后，从美国游学归台，第一份工作是英翻中的翻译员，主要都翻什么质的书籍？我看他掏出手帕好嘴抬眼笑望我，这才手并用的问。

        「多数是些畅销小说，以及工书。当初任职的出版社涉猎范围满广的，所以我经手过的文学种类有侦探、有惊悚、有宗教……不下几十种……出版社易主后，新的老闆有自己的班底，我们这班人九成都被裁撤了……」范源进的手语不算嫻熟，慢慢比倒是比出不少不算常见的词汇，显见他曾在学习手语这份上下过功夫。

        第二份工作是保险业务员，只干了八个月，问明他百般努力还是适应不了后，我总算问到我最好奇的领域了。

        从寿险公司辞职后，你都在伊甸社会福利基金会当义工？我瞄了眼期间，十六个月，将近一年半。

        「是的。」他的态度没有为善就人知的自得意满，黑亮的眼瞳很平静，不闪不避的看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