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圆替她不平，她同方鉴一样一直跟在高云衢边，最是知高云衢为人行事。

        “与她说明白了？”高云衢坐在桌案前也不抬。

        方鉴泫然泣：“她不肯见我……叫我自己该的事……可我该什么？”

        “这朝堂日日斗月月斗，有我们占了上风的时候，便也有落了下风的时候。困兽犹斗啊，可不就什么脏污的手段都拿出来了。”高云衢叹息。

        “我竟有些不知自己在些什么了。”方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麻木的手微微动了动，缓慢地收紧，握成拳，又慢慢松开。

        “都说过了，小娘子很是恼怒，说并非她本意。”

        “不好。”方鉴的眼角被烈酒熏得赤红。

        崔苗这些时日陷在家事里，听闻外的传言便知不对，她是知方鉴对高云衢的心思的，她是中了什么邪症才去攻讦高云衢？她得了消息，便急急来寻方鉴，果不其然，方鉴也不是很好过。

        “临深，你还好吗？”崔苗找上门的时候，方鉴正在一个人喝闷酒。

        他们崔家最近是京中另一桩逸闻――崔苗的母亲姜淑要与她父亲崔意诚和离。外是山雨来，家里却已是雨漏秋风。姜淑有意打磨她，什么事都带她一，她眼见了父母相争，家中沉闷至极，她还得看顾着阿妹们，累得心力交瘁。也是好不容易才腾出，来找方鉴是为安她，却也是让自己得一些息之机。

        “你说的对。”方鉴回抱了她一下，收敛起自己的情绪，轻声问，“那你还好吗？”

        高云衢久久地沉默了，半晌方涩声：“如若是那样，便是命数了罢。”

高云衢的学生啊，她的一切都是高云衢教的，那样的人，教出她的人，怎么会是他们口中那般不堪！明明高云衢主张的也是谨慎行事而非反对变法啊。方鉴解释过，辩白过，可没有人听，他们只顾着欢庆，只讲他们想讲的，只听他们想听的。甚至于方鉴有那么一瞬在想，他们是在因我而欢庆，还是在因损人利己而欢庆？

        崔苗苦笑：“不好。”

        崔苗从没有见过这样颓唐的方鉴，心下有些酸涩，她也在风云变幻之中被拉扯着成长，骨仿佛都在被不知名的巨力拉扯着，无比疼痛。她抱了抱方鉴，将不多的力量借给了她一些：“高大人这般说，那你就听她的。我等能什么该什么，不都写在吏律里吗？恪尽职守，谨言慎行便是了。”

        “不必，躲藏在羽翼之下的永远是稚子，她要长成，便得自己去经历去抉择。”高云衢看着手札上的字字句句，方鉴将她所授学得很好，这奏疏叫她读来也觉有趣。学问教得，为人教得，眼界教得，可这与牛鬼蛇神打交的本事却是教不出来的，唯有自己去见一见碰一碰。恼怒也好，疼痛也好，都得忍耐着，学着自己消解掉，慢慢变成不动声色的样子方算修行有成。

        高云衢轻笑一声：“我当然知。我与她都不过是平白了一回他人的棋子与刀剑。”

        “小娘子那边真就不吗？”高圆又问。

        崔苗往她边坐了，拿走了她怀里的酒坛。

        “高大人如何说？”崔苗问。

        “大人。”高圆回了方鉴，回来向高云衢复命。

        高圆迟疑片刻，又：“现下这群魔乱舞的场面放任她在外自己闯，闯出来了倒好。可若是……歪斜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