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尔冤鬼会打断他的喃喃低语，或问他现居何职、如何行事等细节，恒如一一回答，毫不隐瞒。等他交代完毕，鬼王一挥袍袖，冷：“比丘干犯淫戒，当剥衣亭寒冰地狱之刑！”刑、问二差齐声唱喏，抬来一只覆满厚霜的钉铁木箱，以二色哭丧棒翻开箱盖，箱中出一大蓬烈霜气，殿中气温骤寒。

        “明姑娘！”耿照转低呼，明栈雪玉指抵，示意他噤声，姣好的樱无声歙动：“集恶！是“鬼王”阴宿冥！”

        耿照毕竟识得恒如，初时见他落入集恶群鬼之手，多少有些不忍，甚至动过出手相救的念，岂料越听越是心惊；恒如所说，都是某年某月诱越城某富商之妻、如何与师兄弟们“赐子”前来祈孕的妇人等等，显然这是寺中行之有年的勾当，如字辈弟子人人有份，司空见惯。

        只听“嘶”的一响寒烟飞窜，阴差们双双松手，恒如猛抬起来，惊叫：“你们是谁？为什么抓我？这是何……”冰飔散去，赫见他整张脸早已不见，出血汩汩的鲜红肌肉；原本直的鼻梁

        “如一名居住在高山上的人，不断存想自己潜入深海，倘若他有过入水的经验，熟知在水中的五感变化，如此修练了十余年之后，纵使他不曾再碰一碰海水，也能练就一高明的深潜之术。盖因为存想所改变，犹胜过讨海十数年的渔人。

        明栈雪续：“真正的高手练到了极，往往难觅一名旗鼓相当的好对手。正所谓“不进则退”，为了维持巅峰、突破境界，便以“思见中”之法自我修习：对敌不限时光、场域，一可敌万千军，往来极冷极热之境，出入极险极恶之间；毕生所敌随时能再现，拳掌械、内息外功，均可于方寸间反复为之……如此，才能益求，更上层楼。”

        油彩涂的诸“鬼”们怪叫起来，六鬼之一的冤鬼脚而出，展开手中金卷，摇晃脑、大声唱名，众小鬼们用整串铁链拉着一干僧人鱼贯入殿，个个神情茫然，如中迷烟，连步履都踩不甚稳，却都是法院里的兰衣弟子，为首的正是恒如。

        明栈雪笑：“对，也不对。常人无法靠空想练就武艺，是因为想的东西不对，就算依照其想象发生了改变，那也是无用之变。倘若你将拳脚套路都练熟了，并且一一记起拆解对练的五感知觉，于虚静之间存想一遍，就会依招式所演发生改变；这样的变化，即是有用之变。

        耿照若有所悟，一时无语。

        绿袍幞脚的“鬼王”阴宿冥驻居间，威风凛凛，宽大的袍袖一舞，喝：“因果业报，森罗殿前；斩魔剑下，儆--恶--除----”牵着乌骓追风的大鬼上前两步，扯开嗓门大喊：“鬼--王--升殿，罪--魂--拘前！”

        耿照定睛一瞧，果然前导的白骨红灯之上绘着一狰狞青蝠，大张的恶口畔溅出一滴殷红血珠，獠牙尖锐、黑翼箕张，与绢上的阴刻拓印相仿佛。

        “但若他对泅水一无所知，所想无益真正的潜水，那么，纵使已在不知不觉间被改变，当然还是不懂水。这种以内修外的法门，便叫“思见中”。”

        殿外传来一阵嘶嘎怪叫，一把令人牙酸的刺耳嗓音：“天地栗栗，日月旻旻，星赶退，群魔真现！九幽十类、玄冥之主驾临，尔等凡俗，满罪业，还不速速来见！”

        数不清的鬼火涌入殿中，在弥勒像前分列左右，蓦地绿焰冲天，原本拳大小的幽冥鬼火都成了燎天之炬，碧莹莹如烧化青璃般的诡丽焰色不改，只是益发璀璨，将整座大殿里照得青芒熠熠，群鬼俱都现出了形。

        只听冤鬼：“尔等罪魂，自报前愆，如有隐瞒，尸骨无存！”一旁负屈鬼一抖手中红罗，恒如便摇晃脑，梦呓似的喃喃自语起来，目光呆滞，宛若活尸。

时日久了，难也能“想”出一高明的武功？”

        拘、锁两名阴差押着恒如凑近那木箱，寒气扑面而至，什么迷药也都解了，摇了摇混沌的脑袋，突然发现情况不对，惊叫：“你们甚……”话没说完，面孔已被按入箱中。

        耿照听得悠然神往，正要开口，忽见觇孔外灯火一暗，刮进一阵森冷阴风，偌大的觉成阿罗汉殿里碧磷磷的一片，无数鬼火拥着一杆白骨红灯飘如魂，回着“喀答喀答”的蹄响，一名肩如驼峰、油彩涂面的绿袍判官策入殿，腰跨一柄铁鞘青钢剑，晃摇的模样充满着森森鬼气，令人不寒而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