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缁衣笑点。

        老人不耐起来，终于搁下手札，猛然抬。

        “说罢，我听着。横疏影信里说，你有要紧的事儿要同我讲。”

        耿照只觉那双锋锐的目光如实剑一般，几乎穿颅而过，被凝得隐隐生疼。

        他叹了口气。

        许缁衣并未举步，只对耿照说：“去罢！我在这儿等你。”

        “还有，”仿佛觉得时间浪费够了

        言谈之间，小舟游近一艘平底浅舱的漕舫。她灵活控长篙，将小舟轻轻巧巧泊在舷畔，往舷板敲了几下，片刻一捆绳梯放落，漕舫的宽阔船亮起灯火。

“若是我的女儿，便是要我牛，也舍不得她受这种苦；但万一她不幸了这行，仍旧是我女儿，亲情疼爱是无法割舍的。再说，游女赚的虽是肉钱，但不偷不抢不害人，为什么要看不起她们？”

        他不敢多看，唯恐亵渎了她，待她翻过船舷，才低着爬上去。

        漕舫的甲板只有一层舱房，舱门前站着两名佩剑青年，并未穿着衙门公服，见她前来，齐声：“见过代掌门。”打灯笼的老舵工冲许缁衣点了点，径自往舱后走去。

        老舵工叩了几下，门里传来一把闷钝的语声：“进来。”茧绸去音的起伏顿挫，几难尽听。耿照推门而入，舱里灯火通明，船舱四都是书橱，堆满经卷，明明橱架是极其坚固的铁梨木，却有种“快被压垮”的错觉。

        耿照看不清他的容貌。灰白的额发在书间乍隐倏现，脑后的髻子横插荆钗，覆在书上的袍袖墨迹斑斑，与埋首公文的横疏影有几分相似。老人虽端坐不动，却一刻也闲不下来--卷起地图，随手摊开三本图册，批注的朱笔未曾停下。

        “刀呢？”过了一会儿，他突然问。

        后舱的垂帘只是掩饰，遮着一堵结实的铁梨门扇，镂空被门里不透光的厚茧绸所遮，铰炼焕发着铄亮的铜色，兴许比整艘船都来得坚固。

        还没想好怎么回答，老人又接口：“丢了，是不是？”

        耿照忽然明白过来，愣愣：“你……我……许……怎么……”

        熏成紫酱色的大红灯笼上，依稀可见“怀德号官船碇”的字样，那是官船下锚用的灯号，如今倒拿来照明了。以水月停轩的地位，许缁衣本不用回避官府，他实在想不出夜间撑船而来，她要引见的是哪位达官贵人。

        船舷虽高，轻功自能一跃而上，许代掌门规规矩矩爬绳梯，自非是便宜了他的眼贼，而是碍于水上人群熙攘，不想引来注目。这艘漕舫的规模远不如映月舰，模样像极了老旧的官府粮船--只怕还真是。

        “横疏影要派，怎不派个机伶点的来？”

        “你这句疑问，我有四个答案。我本该在白城山，等不到你，所以先来越浦；许缁衣与我中相遇，才知我在此间；我对你知之有限，若你不说，我不知你究竟要告诉我什么。”

        “你说得不错。人的心思，决定了所见之美丑、好坏、喜恶，是心思有了这些忖度，而非物之本然，这便是“分别心”了。我不恶游女，旁人纵以游女视之，何由恶我？”

        “我早好失刀的对策，丢一把的、丢两把的……通通丢掉的都有。喏，”从案下翻出一厚厚的线装手札，去积尘摊在桌上，摇轻：“天意呵。”蘸了蘸唾沫，一页页翻阅那“对策”，边：

        “上去罢。”

        房间的主人坐在一张大书案之后，周堆着半人多高的卷册文书，层层迭迭的十分吓人，却不显杂乱，仿佛自有条理。老人埋首于陈旧的轴幅，只抬瞥了一眼，继续振笔，手势不像书写，倒像在标点记号。

        耿照别无选择，快步追上舵工；瞇眼一瞧，船尾及另一侧的舷边都有武装侍卫站岗，小小的旧粮船竟挤了八名以上的保镖，显示此地--及它的主人--正受到严密的保护。

        不知为何，耿照知他问的就是赤眼。

        许缁衣不避嫌疑，当先爬了上去。耿照虽已尽力回避，仍见裙底凸出两桃儿似的腴，垂坠的裙布间浮出双轮廓，膝弯圆窝若隐若现，小细直如鲜藕，风中刮落一抹檀麝温香，分外诱人。

        耿照脸上一红。妖刀的确是他弄丢的，这点无可辩驳，但……老人翻开书籍，也不抬，淡然：“很少人知我的副手武功卓绝，单打独斗，我这辈子没认识几个比他能打的。他一样丢了刀，也没什么好难为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