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无话可说，只得由着她带崔滟月离开。望着那抹修长窈窕的背影，心中说不出的沮丧，却难出一句挽留的话语；恍惚入了城，回神已置于四里桥畔。

        耿照拍开窖泥斟满，对面弦子也倒了茶。“干！”杯碗相碰，两人一齐仰，俱都喝干。“听得心舒爽”有什么用？崔家还不是沉冤未雪，雷亭晚等还不是逍遥法外？他左手持碗，右手探入怀中，紧着金字牌--这物事赋予他权力的同时，又将他牢牢束缚，丝毫动弹不得。

        要动染苍群的女儿，慕容柔多半是要考虑一下的。哪怕只有一丝犹豫，这也是别人所没有的优礼了。“水月门下多是女子，”耿照兀自挣扎：“恐怕……恐怕有所不便。”

        染红霞的说法极说服力，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理由。慕容柔虽是狂狷已极，连当朝天子的帐也不买，却非是莽撞之辈；相反的，他不但绝聪明，而且还相当务实。普天之下，若还有个人是他深深顾忌，行动前非考虑一下不可的，大概也就只有镇北将军染苍群了。

        染红霞要回水月停轩的旗舰“映月”，耿照本想将崔滟月带回朱雀大宅安置，她却有别样心思。“你目下为镇东将军办差，赤炼堂亦仰将军鼻息。大太保说得一点没错，赤炼堂若是借由将军向你施压，将军会何打算，犹在未定之天。”染红霞淡然：

        染苍群与他一殿为臣，两个不善交际的人说不上交情，禀直相敬还是有的。王御史弹劾慕容柔时，皇城内有袁皇后替他说话，而皇城之外，就只有染苍群上书，认为慕容是先帝指派的顾命大臣，一向忠谨守份、功在朝廷，所诬多是子虚乌有，甚至用了“佞谤”这样严厉的字眼。

        伙计是老经验了，知闷酒要喝煞人的，十之八九是典卫大人在赤炼堂碰了钉子，接过酒坛茶壶陪笑：“大人也吃点菜，我们这儿的菜很有名的。不如这样，小的再给您上酱烧肘子，吃饱了能多喝几坛。”耿照挥挥手，并未答腔。

        弦子一直搞不清楚他到底生什么气，柳眉微蹙。“因为功夫好，所以很可恶？”

        “这……”耿照为之沉默。

        论兵力，北关远大过东海；论战力，继承独孤阀最强私兵“血云都”之名的染家军，恐怕是除西山飞虎骑之外，东胜洲大地上最可怕的劲旅。

        “可恶！”

        “好功夫。”弦子相当同意，镇定地仰豪饮。

        耿照端起酒碗，骨碌碌地一口饮尽，酒汁入腹后一辛辣酱香冲起，十分难受。见弦子有样学样、端碗凑近小嘴，一副毫无防备就想仰喝干的模样，及时按住白皙的小手：“喝酒不好，你不能喝！这样喝……会醉的！”酒气涌出，不由得打了个酒嗝。

        耿照“啪”的一掌，又将腰牌的背面打透桌底，像是在桌板背面阳刻了一枚镇东将军府的金字腰牌似的，几无一丝破绽。“好功夫！”店内诸人都被声响吓了一，耿照却红着脸放声大笑，片刻又咬牙切齿：“可恶！”

        “再来一壶。”好像要这样喝才是对的。少女心想。

        “功夫好却什么都不能才可恶！”耿照一撞上桌板

        “呃……对。”

        “好功夫！”

        “没什么不方便的。耿大人与沐四侠都曾在船上作客，岂有不便？”

        “……好。”其实他只是想赶快结束话题。

        都不知是谁教训谁了。耿照满脸阴沉，端了她桌上那碗，仰喝光。

        伙计添茶上酒，正要走开，想想又回：“大人，赤炼堂横行三川，没一百也有几十年啦，阴着天惯了，没这么容易拨云的。您仗义一席话，听得乡亲心舒爽，这已够啦，有什么不快莫往心里去。”说完，才低快步离去。

        “啪！”一声，腰牌按进桌里，碧火神功所至，木质的金字牌嵌入同为木质的桌面，齐整得像在桌阴刻出花样来，嵌合近乎完美。耿照平日运使功力，总有各种顾忌，仗着三分醉意，这一拍间劲力之巧，自己都忍不住瞇眼贴近细细端详，片刻才傻笑：

        “像你这样？”

        一会儿伙计拿了茶和小酒坛来，耿照只让弦子喝茶，自己拍开酒坛泥封，即斟即饮，片刻坛内又见了底。“小二哥！”他冲伙计招招手：“再来一坛！”弦子照办煮碗，连饮连斟，总算赶上把空茶壶递给他。

        “本门在江湖，办起事来比公门中人方便。慕容将军要向水月一派讨薛公子，怕还欠缺一个好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