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开口，才能使我知最多。

        “知什么是“丝毫能察”么？”

        “你有一项重要的线报想让我知，又担心我问起来源，要不扯谎，要不牵连他人，而这两件事你都不想它发生，是不？”

        然而，要说明鬼先生与古木鸢、与“姑”的关连，却不能不提横疏影。

        “就是我连你什么时候想隐瞒都知。”慕容神情萧索，仿佛连解释都觉无聊。“我能知你何时想隐瞒、打算如何隐满，甚至能约略明白，你所企图隐瞒之事……所谓“约略”，是指在一次提问内就能让你白费心机的程度。你觉得，我是经常发问的人么？”

        “属……属下不知。”

        将军搁下卷宗，抬起来，双目迸出锐芒。“说下去。”

        将军确实寡言。多数时他宁可静听，光用眼神就能使人心惧，自行说到无话可说为止，然而他并不常向人提问。

慕容柔不在大厅，改在内室召见，显是事涉机密，听的人越少越好。苍白羸弱的镇东将军照例又在案后抽看公文，直到耿照闭起门，才随口问：

        “倘若可以，我希望我的异能是把人的心肝剖开，直接看见里面的东西就好。”他的口气带着一丝自嘲。“我并不在意人们对我有所隐瞒。唯有开口，才能使我知最多。”

        对抗“姑”一事上，慕容柔与他是同一阵线，且不论鬼先生伏击将军、夺赤眼的私怨，观古木鸢种种形迹，分明意在白王朝；光凭这点，慕容柔便与他势不两立。耿照之所以和盘托出，正为争取将军为助力，共同对付暗的神秘组织。

        耿照并非没有想到这一，只是仓促之间无有良解，原本打算以“据说那鬼先生背后有一神秘组织指使”蒙混过去，此际却想：“若将军问我“你据何人所说”，岂不陷入扯谎即被识破、抑或乖乖吐实的两难中？”念及姊姊安危，实不愿她犯险，一想不对：

        耿照愕然抬，正迎着将军的苍白蔑冷。

        “你说谎。”慕容柔嘴角微扬，神情似笑非笑。

        耿照遂将为崔滟月讨还公、两度进出风火连环坞的事说了，趁机狠参了赤炼堂一本。

        “属……属下不知。”

        “你想的是：“将军平生最恨，定是别人骗他。”可惜猜错了。”

        他口才不算便给，描述妖刀离垢肆的景况，质朴的语句与凝重的神情却意外地有说服力。慕容柔十指交握，枕于颔下，纵使听的是血河尸洲燃江之夜，麾下十万兵甲、君临东海的镇东将军依旧冷漠宁定，除了偶尔眉心微蹙，可说是不动如山。

        “你可知，我平生最痛恨的是什么？”

        （原来……他什么都知！）

        “每个人都有不可或不愿告人之事。但不说就不是谎言了，对不？”纵使意兴阑珊，那冷锐的目光仍瞧得耿照遍生寒，仿佛在说：我早看穿了你那可怜的把戏。

        “我平生最恨，就是自己这双能辨真伪的眼睛。”权倾一方的男子伸出食中二指按了按眼，笑意轻蔑。“看穿谎言，并不能阻止人们说谎。你以为人在面对一双丝毫能察之眼时，会变得更诚实还是更虚伪？”

        耿照从没想过这个问题，一怔之间，似乎抓到了他的意思，怎么也无法说出“更诚实”这个答案。

        “风火连环坞之事，听说了么？”

        “停在这里，将军岂不犯疑？”他急智不在言语上，越是想说什么，脑袋里益发空白，额间汗珠微沁。慕容柔也不，垂眸叩案，似是在消化他所提供的庞杂情报，片刻才淡淡一笑，抬起目光。

        将军的沉静不带肃杀，反而令人安心，耿照越说越见澄明，极言天罗香之主正直单纯，缺乏心眼，才轻易受人唆摆，于废驿一役冒犯将军，继而知鬼先生居心不良、已然翻脸云云；乃至坠江之后又遇强梁，今晨才拖命而回。正要说下去，忽生犹豫。

        耿照悚然一惊，背汗涔涔。

        “当夜，属下人就在现场。”

        不知为何，这话听来感慨比讥讽多。

        耿照发麻，终究是心悦诚服，拱手：“将军明鉴。”

        “我……属下……”

        慕容柔自称能目虚假真实，耿照不敢冒险，这番说词在返回越浦的路上，已反复推敲过十数次，用的仍是之前“隐而未提不算说谎”的法子，不提雷奋开及蚕娘，连染红霞的名字也未曾出现，把重点放在鬼先生纠集七玄同盟、火烧连环坞一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