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感觉很难形容，但耿照子一晃，便知迷阵不复存在。肌肤表面、耳鼻窍中仿佛残留一丝濡闷浸的奇异感，然而除了汗渍血污，迷阵并未在他留下任何可感的实。

        “啪！”聂雨色再落一子，冷笑：

        “那先放我出去啊！”风篁也火了。“我不想听还不成么？莫名其妙！”

        “是么？”风篁大笑：“既然如此，我自己出去！”

        “生路……”聂雨色突然转咆哮：

        “是……在下的朋友。”他不能肯定聂雨色是否意有所指，“你的人”云云不免有些尴尬，抓了抓脑袋，面上微微发热。

        铃声忽扬。

        “既然如此，你死也不冤了。路野色那蠢货异想天开，抢你的来冲我的阵，正所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怀璧都有事了，这忒大一匹，死你个三两回的也算公。此其一也。

        茶棚另一传来“闲杂人等”的咕哝，听来颇为沮丧。

        “在下耿照，忝为白日影城七品典卫。贵我两家同属正七大派，历来交好，在下与令师弟沐四侠颇有交情，日前方于越浦城内一醉，也算自己人了。若有误会，愿与聂二侠赔个不是，望二侠海量汪涵，莫与我等计较。”长揖到地，执的是晚辈之礼。

        清脆的铃声渐渐沉落，却依然动听，而发声的铜制驼铃原是来自刀首的垂饰；无论使刀之手如何有力沉稳，也不能使驼铃无声。会在刀上饰铃，是因为太有自信、过于光明，抑或只是无所用心，纯然喜欢那自由无依的清脆声响？

        聂雨色理都不想理他，抬来两狞光，冲耿照森然笑：“你若想不死，那也容易，只消告诉我，你是从何学得……”

        聂雨色单手托腮，眼翻也不翻，“啪！”拈子定星，自顾自的下将起来。“自己人？这一地横死的，哪个不是自己人？我专杀“自己人”！”啪的一声烈响，又一枚棋石落秤。耿照微怔：“这人好不讲理。”忽听聂雨色：“我问你，那匹是不是你的？”耿照老实点：“是在下之。”

        “其二，那小娘既来追，又不追个全，与路野色胡搅蛮缠，双双闯入阵中，害我不得不将这“天焕三辉阵”向外拓开一丈，以防路野色逃出。可知这一丈之差，有天地云泥之别？”越说越怒，显然这一丈之差影响甚巨。

        “聂二侠，”他遥向桌的黑衣公子一拱手，未敢失了礼数：

        风未扰动，一匹练刀光横扫而出，原本四周不时轻颤、透着虚妄的景物瞬间凝结，似被风压夯作一团，再无尺蠖之屈，才连同视界里的一切，被暴雪般的刀芒一分为二--

        聂雨色怒极反笑。“你就待到死吧！我偏不放。要水没有，咸豆也没有！”

        “不好意思啊，都是我丑，对不住大家。那个我还有点事，可不可以……”

        风篁是一名高大结实的中年男子，全不像文士儒者，满面于思、鼻作鹰钩，糙如磨砂的肌肤被艳阳晒成油亮的红褐色，厚发又卷又，本梳不成髻，只能随意扎在脑后。若非有双爱笑不带沧桑的眼睛，让眼神比外表起码年轻了十岁，模样便似西北

        耿照本想歉，但今日亲睹阵法之奇，直是大开眼界，禁不住问：

        “向外拓一丈，有什么差别？”

        “……我奇之独门绝技“通天剑指”，我可考虑放你一条……”

        迷阵的扰动消失，耿照终于有机会看清男子的长相，才发现与先前的想象差之千里：

        “二位不好意思打个岔，我有点急事，在这儿实在耽搁太久……”

        “……两位聊得这么投机，要不要先放小弟出去，反正是丑……”

        声音在刀光过后倏又出现。

        “你能不能别打岔？我正问着他哩！”

        聂雨色所在之轰然迸散，棋墩、算筹、棋盅，甚至盅里或墩上的黑白碁石……位于方桌中轴的一切俱都两分，砍破迷阵的雪浪刀华同时也砍开了行进路线上的所有实物，无分大小；本应对剖的聂雨色早已不在原，失去阵眼与阵主的奇门幻阵剎时崩溃。

        “追着来的小娘，也是你的人？”

        聂雨色重重一哼，怒不可遏：“阵拓一丈，害我不得不将闲杂人等纳入阵中，又不能都杀了，令耳目清静……丑，实在是太丑！我研术数十余年来，临阵施为，没发动过这么丑的“天焕三辉阵”！”机灵灵一颤，似是想起白璧蒙尘，忍不住背脊恶寒。

无一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