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下罢。”那人笑：“我明儿还来吃，总不能都不给。”

        他一口一口慢慢吃完，双手奉还瓦盅，取出帕子轻按嘴角，拍去沾上胡子的些许残羹。少年更觉得这么是对的：在人生将尽的当儿，他很高兴自己亲手烹调的最后一碗豆腐脑儿给了一位知味之人，而非园外那些凶狠的官差。

        “你是她的什么人？是手足、是情人，还是尚未完婚的夫婿

        那人双手接过，举盅朝他微微一敬，以调羹一匙一匙送入口中，闭目细辨滋味。少年忽然觉得有趣：这人远看像乞丐浪人，近看才发觉他一点也不脏，举止温文，隐有说不出的贵气，眸里光慑人，毋须开口便能让人生出敬畏，倒像是什么微服出巡的大人物似的。

        “你饿坏了罢？”少年并未因为舍人，显出趾高气昂的优越姿态，倒像交代后事似的，带着某种沉静的觉悟和了然。“慢着吃，不收你钱。小心口。”

        浪人笑着点。“过去我来越浦，总会光顾徐老的牛肉汤豆腐脑儿，他女儿还这么小的时候……”他蹲着往眉眼一比。“我还抱过她。这几年我甚少履迹东海，不想当年的小女娃儿，都出落成大姑娘啦。他们父女俩都是你葬的罢？能不能带我拈炷香？”

        少年定了定神，动手调了一盅热腾腾的牛肉豆腐脑儿，端到对街那人跟前。

        “那后天罢？”

        近距离一瞧，其实大汉生得鼻梁直、下颔方正，上旅装密髯，平添几许江湖气息；刮去野人般的大胡须，换上绣金袍子玉扳指，说是王公侯爵也有人信。

        少年愕然停步，回见那人仍是双手跨膝踞于墙角，嘴角抿着一抹笑。

        少年深了口气，抚过心又被掀起的一片刺疼。“城南徐家祠堂。你找事的徐先生问问，他会带你去。我……我今儿有点事。”回便走。

        怪的是这样出众的气质，与那征尘满布、风霜历历的旅装又无扞格，仿佛生来就该是这样，丝毫不显突兀。汉子约莫四五十岁--也许实际更老些--留着满脸落腮胡，却非突出如戟的“燕髭”，胡柔密，带着绸缎似的泽。

牛肉豆腐脑儿。双双出事后，徐老被打了个半残，廿五间园外便无人再卖这鲜的可口小吃。但人是有瘾的，就像梁公子并没因为弄死了个摊贩的女儿，从此吃斋礼佛，不再对标致的姑娘下手。

        看来……还真的是乞丐。少年摇摇。“都说了不收你钱。”

        浪人似乎读出他的心思，早一步抬，笑：“你认识徐老多久了？三年，还是五年？”

        “杀人的血味儿，和杀畜生是不一样的。”

        要不是此地与大门相距甚远，语声难及，他几乎以为大汉是听了官差的话才这么说的。“明儿你试试勾薄些。都说：“豆腐新鲜卤汁，一瓯隽味趁朝晖。”口感过，可惜了你这轻易不的好卤芡。”大汉忽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一吊新钱递去，笑：

        他不得不走回去，悄悄将手伸至腰后，握住藏于衣下的解腕尖刀--若浪人大声叫嚷起来，他便没机会杀进园里了。为了那捞什子论法大会，越浦几千名官差全出了城，廿五间园只剩下梁家的护院武师，当中还有大半跟着城尹大人上了阿兰山。

        少年一愣，讷讷：“两……两年罢。”其实远远不到。算上两人真正相的这大半年，他知有徐老、有这豆腐脑儿摊子，以及美丽出尘天仙也似的双双姑娘，至多一年加一点。就这么承认自己与徐家父女其实一点也不熟，意外地令少年感到挫折。

        梁成武那畜生边之人，再不能像今天这样寡少。这是唯一的机会。

        “为了一名素昧平生、已然香消玉殒的女子，这么值得么？”浪人叫住了他，眸中光暴绽，仿佛沉睡深林的猛虎雄鹰突然苏醒，一字一句都如铜瓜铁锤，重重敲上少年的心，带着王者一般的慑人威仪，直迫得少年无法息：

        （亮出尖刀，或许能教他别声张？）

        “……明儿不开张。你别等啦。”

        少年苦笑。

        少年突然烦躁起来，端了空碗回便走。

        “卤打得好。”半晌，浪人睁开眼睛，光迫人的眸子里似有一丝笑意，但口吻认真严肃，浑无半分轻佻。“但豆腐脑儿的盐卤勾得太过了，质地稍，还带有一丝卤水的苦味儿，殊为可惜。”

        “我忘了给钱。在我来的地方，我们这样的人是不使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