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衣着推断，这些人如非掘土贮的苦力，便是开凿岩层的匠人。设下铸铁活门的主儿不人知，事成之后，便在岩窟底下一剑一个，将这些浑不知死期将届的可怜人送上冥途，把尸拖进天然形成的甬之中，连收埋都不必。这地底岩窟既干燥又通风，复无虫蚁野兽啃啮，居然风干成了荫尸。

        染红霞全神顾守背门，确保退路，前耿照却突然停下脚步。几乎在同一时间，空气里传来一异臭，似腐非腐，又像是放久变质了的膏脂酥油，总之绝不好闻。

        最后打破沉默的，居然是染红霞。

        耿照猜测阴谋家或有杀人灭口的歹毒手段，在岩窟的夯土地面发现拖曳的痕迹，果然在这一侧的甬里寻得弃尸的地点。

        耿照沉片刻，心念一动，目光扫过地面夯土，举火往后面的孔走去。染红霞与他默契绝佳，也不多问，背脊贴着孔，始终跟在他反手可及，一双妙目借炬焰余光盯紧相反的方向，以防二人背后遇袭，断了后路。

        这与娘娘驾临东海、浦商营建栖凤馆的时间不谋而合。看来九品莲台从一开始，就被当作是此事的掩护，那么连莲台的突然倒塌……或许都是有心人的机关排布了。究竟是谁有这样的神通，能把黑手伸进镇东将军的眼下，埋设如此庞大骇人的阴谋诡计？

        “……好毒辣的心！”默然良久，染红霞忍不住轻声。

        耿照了她的手掌，蹲下来仔细观察，片刻才：“短褐的料子并未腐朽，色泽也还不算太旧，这事是不久前才发生。这人该是石匠。”见女郎投来询问之色，解释：“你看他的手，肌肉虽干枯萎缩，仍看得出茧子。拿凿子和拿锄的茧子不太一样。”染红霞一瞧，果是如此。

        即使是惯见江湖风浪的二掌院，这一整排的地底腊殍也太过悚异，染红霞玉靥煞白，虽未失声惊呼，小手却不由揪紧了耿照的衣袖。

        两人四目相望，心念一同。

        “正是如此！走，我们离开这--”正要迈步，衣袖又被女郎拉住。染红霞从他手里接过火把，指向另一。“走这边才对。”见爱郎微错愕，嫣然：“你会弃尸在出入要上，还是拖往不会再去的地方？”耿照恍然大悟。

        耿照厚的手掌覆上她的手背，从袖上轻轻拉开，顺势反握；匀出的右手持焰炬一照，见尸多是一剑穿心，有几人则是由颈背贯穿咽，显然是逃跑时被人从后击杀。

        他俩虽携刀剑入内室，但方倾倒后，兵被碎石所掩，摸得到却抽不出，此际均是空手。若遇歹人偷袭，后果不堪设想。

        耿照蓦然省觉。光是他们还活着，便足以令幕后弄之人大惊失色！若非机缘巧合，两人早已被压成肉泥，埋尸于碎石砖砾，岂能发现地底岩窟的秘密？甬中如此通风，能炮制出天然的荫尸，必有出入口相通……层层相因，岂非天意？

        无论掘土或凿岩，噪音必多，白日倒还罢了，反正莲觉寺内外多兴土木，旁人未必有觉；倘若夜里也要加紧赶工，万万不能没有布置准备。问题是：凿开这个岩窟，到底有什么作用？又是何人所为？

        --灭口！

        “走罢。”她轻声：“至少我们还活着。”

怕是为了隔音。

        少年逆着光，凝视着幽影晃动的狭长甬，整整齐齐坐成一排的干尸宛若毁损的拉线傀儡，因肌肉萎缩而拉耷大开的下颔似是发出无声之笑，正嘲弄着背脊发寒的两人。

        她心知有异，拉着他的手走上前，就着摇曳的焰光一瞧，赫见前方孔之中，并排坐着十来干尸！尸首的形容枯槁、肌如涸蜡，个个都像风干的肉条，凭空小了一圈；原本的相貌已难辨认，只知清一色穿短褐、打着赤脚，都作男子装束。

        两人略检视，推断生前应是石匠的只有三名，其余九人不是用惯长柄械的模样，便是干萎得难以辨别。

        两人相偕退出，转钻入另一侧的甬。这一要比对向狭窄得多，起先不过是微略俯首、以免撞上石的程度，岂料越往前行越是低矮，不多时便须弯下腰才

        “九人分作三班掘土，其余三人轮挖凿岩，恰好是日夜赶工的置。”耿照在心中估算着工程的进度。他对建筑工事不甚熟稔，只凭幼时在家乡见人掘井，以及影城内一年到大兴土木来估；算上尸风干之所需，这开凿岩窟的计划，最少也须耗费个把月的辰光，方能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