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先生本想略作停顿，吊吊古木鸢胃口——他深谙言语之妙，总能说得信众掏心挖肺，如痴如醉——但老人的面容峭若风岩，似已千年不移，他意识到此人不比凡夫愚妇，极力抑住卖弄的念，飞快接口：

        古木鸢斜乜他一眼，冷冷说：“忒大一黄雀，啄得我等灰土脸，几乎一败涂地，若还看不真切，除非螳螂眼瞎了，那也当不得“凶猛善猎”四字，是也不是？”

        “敌人看似与姑为敌，却非冲姑来，否则留民与慕容，顺藤摸瓜，对姑的杀伤力更强。敌人针对乃是我等，确地说，是此刻领导姑的您。”鬼先生收起轻佻的口吻，正色：“能透析姑的计画至此，决计不是姑以外的人，此人必在姑之中。”

        轻描淡写两句话，便将阿兰山上的不速之客放到了敌对侧。这不仅是立场的宣示，更是眼力与忠诚的双重考较。对老人来说，无能或背叛者都没有存在的价值，鬼先生不敢托大，黑白分明的眼瞳转得几转，从容：

        （就算是幕后黑手，也决计不愿于此际现，亲对这双杀人的锐眼！）悔之晚矣，面对古木鸢这般人物，难于三言两语间扭转形势，正遍索枯寻隙开脱，一面暗提元功，以备老人猝然出手，偏偏又不敢得太明，以免落他口实；且运且抑且伤神，汗浃重衫，说不出的狼狈。

        鬼先生直到这时候，才惊觉自己低估了老人。

        老人冷哼一声。

        “听你的口气，似已知是谁了？”

        “关键就在那两百多条人命。慕容手里现成的活证据，召来高明的大夫一瞧，就算不明我等之手法，也知其中必有蹊跷。而敌人不人知者，恰恰便是姑在民上动了手脚，方有灭口之举。”

        鬼先生强抑心中得意，续：“佩“空林夜鬼”面现，是为教世人知晓“姑”的存在。在场几千只眼睛，都见得面怪客领民杀上莲觉寺，以慕容之明，眼线遍布东海，不知有姑便罢，一旦明白有人暗中捣鬼，纵不能将我等刨出，难保不会查出什么蛛丝迹。”

        “不如你来说一说，敌人该是什么模样？”

        黑衣蒙面的男子形微动，一望老人眸如井月，忽明白他无意动手：“……是试探！此际若逃，徒授以柄！”生生摁住，袍角“泼喇”一声乍膨倏消，宛若球气。鬼先生见机极快，一霎间腾起踩落，靴尖竟未离地；此乃一等一的功夫，若有旁证，怕以为他衣下忽起龙挂，颀长躯却只一晃，随即风息人定，就不知能逃过老人鹰一般的锐目否。

会有人向他兜售保命符了。鬼先生非常清楚自己的价值，也为日后万一须得转舵易帜之时预存注码，老人如有一丝动摇，狐立时便扯去贴心己的假面，反口噬人，无论啃剥出什么，入腹终归是养分。

        “喔？”古木鸢眉梢微扬，岩般的坚冷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姑在阿兰山碰了一鼻子灰，靠着莲台的意外留得后着，勉强还有半残局可下。全盘皆墨的狼狈姿态，使他错把古木鸢的隐忍当成末路，轻率出手，才落得眼下这般进退维谷。

        “怕？”鬼先生定了定神，知他问的是彼时而非此时，一贯轻佻耸肩，尽力维持语调自然，唯恐老人窥破心机。“与您一，我怕甚来？只是敌暗我明，先机尽失，不是取胜的理。”

        “不过揣测而已。”鬼先生正色：“首先是空林夜鬼。骷髅岩烛照幽微，姑召集至今，密会不过十余度，无真品在手，要凭空仿制

        老人目光略见缓和，眉却蹙得更深。

        ““敌暗我明”？”

        “你怕了么？”

        “敌人有一事公诸于世，另一件却万不人知，由此可知其真貌。”

        鬼先生发麻，本干笑几声，张嘴才觉苦涩，“骨碌！”咽了口唾沫，夜舟里听来分外响亮。老人一抬眸，比平常更慢的语调令人不寒而栗，一如远方天水交界乌霾波涌，骤雨来。

        “说下去。”

        古木鸢突然笑起来。

        鬼先生一悚，便要抽退——心弦震动底气已虚，正是敌人出手的良机！这时若还逞强拼，不啻是愚者所为！

        “那也未必。”着纸糊面的黑衣男子轻笑，倚着椅背伸了伸，随手掸掸膝。“因为有一件事，对方万万不他人知晓，不得不帮了咱们一把，以免伤人自伤。”

        “按你这么说，我们该将脖颈洗净，等慕容来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