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高难近、奏折里的措辞经常令皇帝下不了台的镇东将军，成为提炼升华后的“中兴”标的。由此迟凤钧迈向他宦途的最高点，成为无兵无权、孤赴任的一品封疆大员，将这台稽剧由京城推向天下的舞台。

        多年来老人忍着心痛，冷眼旁观迟凤钧浮沉宦海，一旦下定决心，几乎不费什么思量，便决定收他加入“姑”的行动。只消翻看那一纸蛀黄斑斑的，看着上被无端端消磨的济民之忱、被彻底辜负了的青春血热，就能明白何以迟凤钧是他最忠诚的信徒，愿为摧毁平望都小朝廷的稽戏台，奉献仅有的一切。

        独孤英不乏支持者，且个个十分有力：号称半个央土的钱上都绣有他的名字的任逐桑，明干练的大太监惠安禛，掌握央土教团人称“髡相”的果天大和尚，遑论对独孤皇室十分忠忱的北、东二镇将军等。但这些人都不会被称作“帝党”。

        只苦了迟凤钧迟大人。

        两天迟凤钧多少松了口气，他伤势沉重，神委靡，久闻镇东将军的拷掠手段非同一般，以他现下的子，实无坚不吐真的把握，见慕容无用强之意，心大石稍稍落地。

        “他来见了你，却什么也没问？”老人眸光一寒，自木刻鸟面的眼中迸而出，恍若实剑。迟凤钧仿佛被那奇锐的视线生生戳穿了肺，忍着腔里的痉挛抽搐，艰难地点点。

        好几次他忍不住想开口，才惊觉一旦打破禁制，

        再加上那令人难以忍受的沉默。

再没有出过京城；不论品秩的话，官运比迟凤钧甚至比老人更加亨通，是极有为官天赋的一号人物。

        事实上慕容柔每天都来。推门而入，拂膝落座，双手交叠在腰腹间，面上神情似笑非笑，全然猜不出心思，就这么定定坐在榻前与他对望着，一句话也不说；倏忽而来，又倏忽离开，连日来皆如是。

        慕容到底在想什么？有没有把我当成疑犯？外情况如何？“姑”究竟有无暴……杂识随着渐复的力纷至沓来，令他难以成眠。

        持续数日后，他才发现情况不妙。

        所以他始终信任迟凤钧，直到现在。

        慕容柔是刑讯的一把手，昔日就靠这行混饭吃，老人须知他从迟凤钧口里撬出了多少“姑”的事。“慕容……问过你了？”榻上的男子摇摇。

        除了每天打理皇帝起居的小太监，帝国里唯一被赋予这个戏谑称号的，就只有迟凤钧。

        在皇帝彻底对政事失去兴趣以前，迟凤钧的官场资历简直是一场噩梦，历练过的职位、被赋予的任务充满不切实际的想像，时候则是被当成对“敌人”的惩罚──小皇帝同谁闹意气，就把该他的拿走，无论官职、预算或资源，御笔一划，全将原主儿改成“迟凤钧”三字。只要不到动摇国本的程度，任逐桑多半会顺着皇帝的意思，而枱面下的挪移乾坤，自来是中书大人的拿手好戏，总能将派系间的利益纠葛一一摆平，弄得人人欢喜，没出过什么乱子。

        殿试后的数年间，他成为独孤英对抗整个国家制的功曹录簿，不断受少年天子破格提升，然后在新职位上遭到文官集团毫不留情的挟制与打击。他的政敌日新月异，跨越一切朋党地域的藩篱，端看皇帝这阵子又想找谁的麻烦，但冲撞的结果无一例外以“帝党”的失败收场。

        迟凤钧就没这种运气了。

        以迟凤钧的才智，很快就发现自己陷入可怕的泥淖，但造成这个局面的独孤英却缺乏相同的自觉，随着年纪增长，他渐渐察觉针对制的反动往往收效甚微，转而将目标转移到特定的某人上。

        风行平望都的稽表演“参军戏”里，总有个穿官服的角色“参军”，专责被另一名唤作“苍鹘”的艺人调侃戏弄，以娱乐观众。迟凤钧留京的那几年，无论哪家的参军戏，剧里“参军”的服色总随着迟大人的升迁更换，一出场便引得哄堂大笑，连开口都不必，效果好得令人无话可说。

        ──慕容柔。

        有时一睁眼，赫见慕容静静坐在对面，仍带着那副讳莫如深的表情盯着自己，分不清是恶梦抑或现实，悚栗到令人发笑；有时忽在深宵被摇醒，刀甲鲜明的武装卫士蜂拥而入，一言不发架着他起更衣，像要提他应讯，更像要秘密决似的，然后又莫名其妙退去……一连串难以预料的非常之举，让他慢慢失去正确的时序，无法想起自己究竟睡了多久、今夕又是何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