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没这个价值，我的好二弟。以鹤着衣城府之深，他能容得下你，是因为对自己教徒弟的手段很有信心。而你也不负他的期待，彻彻尾不当自己是狐异门之人，宁愿是天门掌教的得意弟子，而非劫后余生、矢志报仇的胤家人。

        “我不怪你，也从没怪过你，不会说什么“认贼作父”之类的浑话。你当时只是孩子，毫无反抗之力，若你所知再多些，鹤着衣便容不下你了。所以卧底你是不来的，你有一丝这样的念，真鹄山东皋岭便是你的葬之地，有进无出。我与母亲都不愿见到这般情形发生。”

        “可惜我们后会无期，风蛟，你是好样儿的。无量寿福────”

        鬼先生转过来，淡然一笑。

        “你认定鹤着衣是师父，所以死了心眼地向着他，就同我和母亲认定你是幼弟么子，是我们最宝爱的镡儿，这才由得你胡搅蛮干。这其中哪有什么理可讲？正与逆、黑与白不过一念间耳，反掌可易。鹤老杂揪住你的，便只这点儿心眼。”

        “鹤着衣……”面色灰败的老人倚着墙，干瘪的嘴里艰难地嚼吐字句：

        那是在他上山后不到半年里的事。

        “我也传了你天狐刀法，毫无保留，你有对我比较好么？”鬼先生戳得他哑口无言，哼笑一声，慢条斯理：

        “因为他知你是胤丹书的遗腹子，总有一天

        “等母亲获知此事，已是数年之后，鹤老杂不知用了什么肮脏手段，当上了灵仙府的牛鼻子儿，带着你搬到戒备更森严、更难以潜入的真鹄山上。她有不得已的苦衷，无法杀进东皋岭将你抢回，并非有意让你在观海天门中卧底。”

        “君子一言，快一鞭。你莫……莫让我……到了九泉下，愧、愧对……”

        他被鬼先生的语声唤回神，发现自己又沉浸于过往的记忆。奇妙的是：随着年岁增长，当时的情形想起越多，他早知风伯神情有异，还有两人莫名其妙的对话，遑论无端将他讬付给素昧平生的观海天门等种种蹊跷。

        “就结果而言，又有什么分别呢？我师父终是将我好好抚养长大，而你们不正希望我卧底真鹄山，好在你们举起复仇大旗的时候，开门放火之类的？”

        “我发誓会履行承诺。”人也不回，牵着驴踢哒踢哒地行出门。

        “他从没说过父亲的坏话！”

抱着不肯放手。“你……咱们走着……走着瞧！我……我一定不放……死也……不放……”

        他隐约知发生了什么事，面对牛鼻子师父时却总问不出口，只能不断回到风伯的坟前，带着懊恼与悔恨点上几炷香，然后闷喝上一夜的酒。

        “瞧你说的，我都几乎忍不住要信了。我师父要如你说的这般穷凶极恶，何苦花费二十几年心血，养育我、教我武功，然后当有一天我知自己的世时，再回收拾我这个孽种？你不觉得这事光说就累人至极，真能到的人，实在太了不起么？”

        “风蛟与找上门来的鹤老杂一战，可惜他受的“落羽分霄天元掌”旧创太重，非是鹤老杂的对手，居然信了什么“会好好抚养你长大”的一通浑话，让他把年幼的你带到青帝观。”鬼先生握拳咬牙，抿着一抹冷蔑，敲着窗槛轻：

        已长成的胡彦之静静站在骄阳里，沐着蝉声倚着门，忍不住想起那个没有来得及别的午后──当时他并不知自己此去经年，也没想会见不到风伯的最后一面，甚至还不懂人与人之间除了生离，原来还有死别。记忆随着轰然震耳的蝉鸣，忽然鲜活起来，他仿佛看见吃力抱着剑的男童、后如麈尾乱扫的青驴，还有眯眼微笑，领着他们穿过门，走向另一个世界的灰袍人……以及在形交错的一瞬间，人与风伯短暂交谈的片刻。

        胡彦之冷笑。

        胡彦之抬瞥他一眼，突然哈哈大笑。

        就这样，他跟在牛鼻子师父和小青驴的屁后，死拖活拉地离开了仇池郡，从此踏上截然不同的人生。再回到这座宁静古朴的大宅院，是十年后的事，记忆中风伯那髑髅似的影已不复见，只余屋后一抔黄土。据说风伯死前遣散婢仆，安排好看顾打扫宅院的人，就像预知自己的死期一样，独没让人上青帝观通知他。

        这也就是为何三年前鬼先生找到他、向他揭世之时，胡彦之并没有天崩地裂、一夕变改的错置之感。他很久以前，就知风伯是被牛鼻子师父所杀，只是一直不愿面对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