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渐渐抽离，连那可怕的疼痛都暂时消失，耿照发现自己置于一片漆黑的汪洋，墨汁般的巨浪将他几丈几丈的抛起抛落，同样漆黑一片的天空里乌云压得非常低，有时几乎难以辨别出云与浪，乌云不住落下黑雨，声势惊人地落入黑暗的海上……

        耿照最后听见的声音，是染红霞疯狂地哭喊着“我答应了”、“别再伤他”偌大的厅堂仿佛乱成一团，明明就只有鬼先生一人作怪，四周全是他的人啊！

        “因为你们始终都是这么样的愚蠢，会走到这一步也是理所当然。你刚刚要是爽快点的话，我大概要吓得送赠品了，呼————好险好险。现在，我们要将条件往下修。

        银光一掠，准地挑断了耿照的手！

        染红霞听得一怔，还未会过意来，鬼先生乌影一散，已如旋风般掠下阶台，穿过了横在染红霞颈边畔的脱鞘刀剑，在耿照后重凝形，像摆弄傀儡似的提起他的右腕，朝众人亮出左掌中的匕首““大家看好啊，耿典卫的右手，持刀战败鼎天剑主、文舞钧天，令群魔辟易，五共仰的这只右手……就-没-了！”

        想象他所承受的痛苦，比在她自己上发生的同等来源，还要痛苦上百倍、千倍，那已经不是她的意志所能承受的范围。若……若耿郎此刻灵台清明，还能同我清楚说上几句话，他会怎么说呢？会鼓励我坚持信念，还是让这一切尽快落幕？

        “时间到。”

        染红霞浑颤抖，蓦地想起一物，涩声：“你……你是要我刀尸？”

        太祖皇帝“残拳”所模拟的意象，是海洋。他忍不住想：倘若内那吞噬一切劲力的深渊现出来的话，应该就是这样一片黑不见底的黑渊之海吧！————这就怪了。

        “你若愿成刀尸，可交换爱郎的后半生毋须活在无穷无尽的苦心折磨中，虽然有点小残废不太方便，但我相信你们的爱可以克服一切……”

违不违侠义、与良心有无关连，只要我说了，你不但得，还得得干干净净，彻彻底底，不留一丝余地！这比陪我睡觉要难多了，不容你虚与委蛇、阳奉阴违，若要你弑杀师傅、屠灭水月一门，你也了才能点！如此，你若立下毒誓，终生不得违抗我之命令，我便留下耿照的狗命，你听清了么？”

        鬼先生一把将痛得扭曲的耿照抓起，这此亮出的是他左臂手。“可惜时间又到了，我们继续修改条件。你当刀尸，交换一名双手残废的如意郎君————”

        “没错，就让你刀尸，交换你爱郎的后半生，毋须活在无穷无尽的酷刑折磨之中。这么好的条件，我只提一次，越犹豫就只会越糟糕，你且考虑清楚。”

        鬼先生欢快宣布，仿佛一点都不意外。

        锦衣玉带的持鞭瘦汉飞快点了她背心几，回落座，收起十三节钢鞭，一脚踏在她曲线动人的腰上。

        染红霞不顾刀锋剑刃，发了疯似的往前冲，左右唯恐白刃误伤了她，纷纷撤手，眼见染红霞即将扑到耿照上，蓦地重重一跌，仆倒在地，整个人被倒拖了五六尺之远，靴踝缠着一条折节烂银鞭，正是诸凤琦出手。

        鬼先生从原本的激昂愤恨，说到这里时已十分平静，越是如此，越令染红霞慄慄震颤。她不怕受孟庭殊那样的遭遇，就算再痛苦数倍、乃至十数倍，她猜测自己都能得过————世上有比舒适、幸福，肉的欢愉或苦痛更重要的事，叫“信念”失去信念，人就只能活得猥琐低下，足以令一切舒适幸福染上乌影。————但，她能坚持看着耿照受苦吗？

        出东海之滨的太祖武皇帝，是在什么地方，看过这样的海呢？在这个世上，并没有如这般黑黝而疯狂的海洋，他究竟在何、或受了何人的启发，才由这样的深渊之海中，悟出了“

        手脚脉被挑，剧痛不下于腰斩刖膝，自古便是极刑。耿照子一搐，由臆里迸出撕心裂肺的痛吼，整个上半后绷如弓，旋即弹颤着满地乱，伤溅血如激泉，连素来冷静的苏合薰都不由惊呼！“……耿郎！”

        “谢了凤爷。”

        鬼先生笑：“要我留他一命，不清一清前账，价码本就不便宜。你可知你的好郎君毁我多少心血、碍我大业推行，为他一人逞英雄意气，有多少人白白血，心机落空，多少冤恨难以昭雪，多少理想泥足不前么？要不是你还有这点价值，你二人挫骨扬灰之外，岂有别的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