樵子生了张威风凛凛的国字脸，眉压眼，须发斑驳，坐下时左手拇指不自觉地轻扣腰带，彷佛所系不是一条陈旧邑巾，而是玉带围腰圑龙袍，左右应有无数金甲武士簇拥，阶下文僚武将分列，翻掌为云覆为雨，片言可决一城一国之兴废、无数军民死生。

        “这般算计，很令你得意么？他若未死，你今日必不致此。”口吻平淡，听不出喜怒。

        漱玉节倏然转，闷着冲进狭，慌不择路，踉跄狂奔；回过神时忽一跤仆倒，扭了足踝，忍痛撑起藕臂，举百蓊郁，藤蔓纠葛，只叶隙间下一缕缕阳光，的云气侵入衣衫破孔，竟至句芒峰后山深。

        “那也不能改变你错杀朋友的事实。”樵子并无

        “灵蛇万古唯一珠”本是凝力一击、以逆转劣势的保命绝招，肖龙形在篝火前为她讲解招式心法时，两人才刚好过，上的汗水淫蜜尙未全干，事后漱玉节推敲再三，确定他并未藏起什么关窍未授，才敢循序修习，从没想过集数十、乃至数百刺于一点的剑招，散开竟有这般威力。她未想过有这般应用法，骤见时却觉合情合理，彷佛本该如此，再也自然不过。

        肖龙形眼神癫狂，连披面的鲜血与龙鳞黥纹亦难尽掩，拖了条左踉跄缓行，神识似有些涣散，直到漱玉节后丈余，才见前有人，倏然停步，出一口森森白牙：“……！要不，连你也杀！”

        面对他空门大开的背脊，女郎突然失去一搏的勇气。

        天才。她禁不住想。

        然而便只这么一坐，不知怎的却生出一渊淳岳峙之感，彷佛满山鸣蝉啁鸟为之一凝。编笠下，那双灰眉虎目微睨，漱玉节如遭千钧压，莫说抬眸撑臂，似连一丝空气也不进臆，只余涔涔冷汗，浸透背衫。

        漱玉节本不知他说的是谁，灵光一闪，忽然明白：“容间羽！他……他是为了容间羽而来！”惊出一背冷汗，后沙沙拨草声大作，回见肖龙形拖着那柄异域奇剑“棘针”，曳着一地血污而来，不知是他受重伤血不止，抑或杀人太多，剑上所染竟尔淌之不竭，汩汨而出。

        ——皇……皇者威仪！

        茂盛到几乎满整个空间的藤蔓与灌木，全没稍阻其步伐，彷佛行走在平坦空旷的青砖地上，又或是那些繁茂的草木自行避过了他，待漱玉节抬起，那人已来到前丈余，一拂爬满苔绿的半截曲株，随意坐下，布短褐、草鞋编笠，若非腰畔系了只油黄竹鱼篓，看似一名寻常山樵。

        “艳若桃李，心似蛇蝎。”那人阵里掠过一丝悲悯，喃喃：

        然后她就看见了“那个人”，从林深缓步而来。

蓬青蜂似的豪光自肖龙形掌中暴绽而出，伴着极其骇人的劲风呼啸，刹那间彷佛呑没了他前一切，声音、形影……通通被青光分裂，每块削飞的碎片又被豪光剑所卷，继续被切割绞碎，而后再度被扯进无休无止、锋锐无匹的青芒中……

        只有她了解这一点：肖龙形的强大，不是有什么高人指点，又或因缘际会得到了神功秘笈、灵丹妙药，而是他天生就擅于厮杀，使用械有异乎常人的直觉。对肖龙形来说，手脚四肢，乃至最微小的一条肌束，与刀剑并无分别，于运使之际总能听见纶音，先于敌势、毫厘不差地送至最适当的位置。

        漱玉节心中飞快翻过苍岛系谱，确定封氏百多年来，从未出过一个像这样的人物，大胆猜测他与肖龙形并无瓜葛，起码不是一边的，勉力歙动朱，哑声哀：“前……前辈……救……”却在那人无悲无喜、毫不动摇的默然注视之下，不知怎的心虚起来，彷佛所有心思俱被他瞧了个通透，无从遮掩，便再也说不出求恳的言语。

        漱玉节从未来过此间，回瞧去，但见木叶苍苍，满眼绿，连是从哪个方向来的也辨之不清，然而心惊惧并未消淡，肖龙形转眼即至，薛百膳等决计留不下他，甚至留不住自己的命。

        漱玉节僻居五岛，有生以来从未见过帝皇，也不认为长居深大内、逐声色之娱的所谓“天子”眞有什么皇气，但此时此刻，除了这四个字以外，她想不出还有卄么词汇足以形容这等强大威压。

        （此人……绝非凡夫！）

        那人望着他，淡然：“你的悔恨如许深，莫非以为杀尽了阴谋算计之人，能换得一宿安眠？”肖龙形闻言愕然，片刻眸光一锐，咬牙切齿：“你……你懂个屁！老匹夫，我……我连你一块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