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后两人一同到外室用膳，菜品早就一一备好布置在各人案上，内宰在一旁服侍布菜用膳，密切留意他们的一举一动，保证不出现任何疏忽。

        王瑗下床后，两人各自更衣，她便坐在窗下镜奁前，她们端来满盛热水的银盆给她洗脸，洗手，梳，由她们为她化妆，前后左右照镜，随后才是穿衣。此时另一人则去扫床叠被，整理帷幄。

        “对啊，如若不然，不过是个会说话的哑巴。”

        王瑗放下筷子刀匕，搁在一旁，只淡淡：“圣人言食不厌，脍不厌细。洛阳城里，我家只用城西甜水井里的甜水饭，煮成的粥，单单只是素粥，便觉香甜无比。用的谷米，南方的稻米自然不必说，必定有红稻，胭脂，金米，碧米，黑米，水晶，香糯，薏仁，莲子。早上从城外河里刚捞的鲜鱼，刚杀之羊羔，犹然不满足，东海之牡蛎，蟹膏，鲨鱼脍，螃蟹清羹，南蛮之橙橘蒸饭，莲花肉饼，幽州的貊炙，盛行西域胡人的婆罗门轻高面，曼陀样夹饼，以及什么鹌子水晶脍，水炼犊，羊花丝，光明虾炙，通花牛，千里迢迢累死许多一鱼千金的冰鲜鲥鱼，这种鱼只能清蒸，并且不能去鳞，也只用清蒸，味便最腴美，还有城中人人最爱的生鱼脍，斫鱼时一片片薄如蝉翼的鱼片透明如雪，晶莹剔透，细腻如霜，蘸上酒盐，梅卤，橙齑，即使呕虫三升也仍然不悔。”

        对于一个民族来说，没有文字不过是无伤大雅的小事，如果没有语言，就没有办法承载一个民族的记忆和历史。

        她回：“正是如此了，听老人们讲，当时族人远走漠北，汉朝又不同意和我们互市，这胭脂可短缺了一阵。”

        虽是分餐，但去卑总是将自己面前觉得好吃的用另一双箸子盛到她的面前，他说：“今日此膳还可惬意否。”

        这时她才发觉她们二人今日编得辫子也好看，发用梳子梳匀，十分蓬松，一黑油亮的麻花辫，和编着各色彩线，扎着二寸长的红绒线，一走路摆动开来，真是潇洒，不由出言夸奖，逗得她们直直高兴。

        “匈语，这是一种什么样的语言。”她在东阁问奥野。

        “你不必多心，我只是有感而发而已。”

        “阏氏，你这是要学我们的语言吗。”

光下，被这突如其来的光线一刺，下意识地扭抬起胳膊遮挡，又眼睛，随即发现前已经有一影稍稍往她的边挪动，替她挡住了刺眼的阳光。

        在换上平日所穿的一件蓝白二色的寻常匈服饰，饰以白羽，今日为她穿衣的奥杰：“阏氏真是大家气派。”

        王瑗笑：“就是说，匈人失去了焉支山，以及焉支出产的红蓝花，匈的女孩们都黯然失色了。”

        奥野用匈特产的胭脂为她心装饰面容，据她说出产胭脂的红蓝花来自西域，后来传入东方，而在焉支山上生长的红花比别更好，花鲜红艳，捣碎即得真红，匈人便采制她来作为颜料，后用作妇人化妆。胭脂二字也是红蓝花的匈语的音译，因又作为了化妆品，又叫匈族中的妇女称为阏氏，而生长有红蓝花的山便名为焉支山。

        今日早膳，侍女往来传递珍馐，银质托盘里有各式酪，腌肉，牛肉，羊肉，牛羊肉泡，烤鹿肉，烤野猪肉，汤炖鱼，粥类，粥，薰菜，鸡丝，牛骨髓汤，骨肉汤，豆浆，胡饼，馅饼，淡酒，沙葱，鹿脯，蜜饯，果脯。

        他吃好后，先出门还不忘嘱托：“这府内你可以随便出入，不要老是闷在屋里。”她则点回应。

        奥野答：“婢不懂这句诗。”

        他走后，她夹起一块切得厚厚的肉，闭上眼睛，好久才下定决心吃下去。

        她用浸蘸红蓝花汁制成的五六层的丝绵方块用温水化开抹在脸上，但是今日她的手好像重了一点，在脸上显得分外不和谐，便连忙告罪，王瑗：“不妨事，那今日就不用化了，这样也好的，女孩子不化妆才好，快拿巾都洗掉。”

        她：“不要这么说，对人和颜悦色是应当的，也只有那些狂得不得了的人才拿侍女下人出气，唉，其实我早也不是大家之女了。”

        “失我焉支山，令我妇女无颜色便是如此吧。”

        去卑只黯然：“荒漠之地怎比得汉朝富贵。”

        奥杰立即转言：“阏氏，快与殿下一同去用膳吧。”

        她又指着一沙葱：“我们那里的葱都能雕出花来，什么仙人游龙，云气走，连我尚且如此，更不用说其他人家里，里，城中之人相互攀比竞豪奢，一日一餐千钱万钱不足以费。”

        膳后她便来到东向阳小阁，这里陈设简单，靠窗只有一几一榻，两边是雕花隔板，北挂着那幅素绢画芯，南是小小橱，其上的汉书一扫而空，空无一物。纵能焚书，又何能焚心，一代代人书俱亡，抹除确实的存在，方能彻底灭绝虚无的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