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纸被掷到辛丛定手边，铺陈开来，上面留有尚未干透的墨迹，笔势游龙走蛇自成一派，却是幼薇二字。

        几张未压好的宣纸被贺准推门带进来的风起，悠悠地飘落在脚边。

        又或许，这些自小就被培育用来观赏的鱼，本就没见过更加广阔的自由，也就无从对比，无从悲伤。

        贺准垂眸，待看清宣纸上一撇一捺组成的字，神色一凛，弯腰捡起，大步星地冲上前。

        路过人工湖，里的锦鲤又添了几尾，通人地追着人的脚步肆意扑腾，可无论它们得多高多远，最终还是要落入这一方人造的囚笼。

        “你不知？”贺准盯着他的背影，角勾起冷峭的笑：“当时是因为你啊，她的貌岸然的好哥哥。”

        这话几乎算是一锤定音，倘若辛悦在场，恐怕要被惊掉下巴。

        “来了。”

        挥墨书写的笔尖悬停，辛丛定抬眼看向贺准，他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瞧不出喜怒，像一汪深不可测的黑海。

向，又到了上回那亭台玻璃房，四面的百叶遮光帘垂下，一被灯光放大的人影拓在墙上。

        他转过，落在贺准脸上的眼神无波无澜，如今墓也迁了，心事已了，比起上次贺准的造访，如今这些裹挟着讥讽与挑衅的话对他来说，不痛不，蚍蜉撼树般伤不到分毫。

        辛丛定背着手立在窗前，自顾自地说：“你母亲小时候特别喜欢来这里玩，这片林子对于小小的她来说，总是充满了新鲜的未知和挑战。有一回，赶上个什么节日，家里来了很多客人，佣人心把她跟丢了，大半夜的，全家人出动在这里面找她，后来是我在一座假山的里把人给找着的，天太黑，林子深没有灯，她一个人不敢乱走，就找地方躲起来了。你说，她一个原本连家里的后花园都跑不出的小女孩，为什么能使出那么大的力气离家出走，还把自己藏进一个穷乡僻壤里过苦日子。”

        辛幼薇，是贺准母亲的名字。

        “你恶不恶心？”他凝眉，下颌肌肉紧绷，这一刻毫不保留地表达了对面前这个人的厌憎。

        贺准收回看向那些锦鲤的视线，伸手推开玻璃门。

        “看在你是小辈，我不与你置气。贺准，”辛丛定认真喊出他的全名，踱步到桌案前，两指按在写了一半的宣纸上压了压，不疾不徐：“你的那位生父亲，上周被人发现在旧金山的一家小旅馆里死于毒品食过量，这样一个男人……”他哼笑一息，脸上出养尊优的当权者埋藏在骨子里的不屑与倨傲：“我真的搞不懂，当年幼薇怎么会选中他。但好在，你是一个非常优秀的孩子，留在你和你母亲上的污点随着那个人的死亡被彻底抹除，我已经差人拟好了公告，准备向集团宣布你的份。当然，如果你愿意，我会把你当成自己的亲生儿子一样培养和托付。”

        辛丛定立在红木桌案后，手持狼毫笔，正在写字。

        少顷，他放下笔，转之际按下桌边的一按钮，面前一整面百叶帘收起，夜色中的园林像蛰伏的兽，别墅亮起几盏路灯点缀，照着它绵延起伏的脊背。

        辛丛定后背笔伟岸，在贺准这句明显带有攻击的话语下，仍瞧不出一丝异样，辛氏家族乃旧商巨贾，世代下来枝繁叶茂，也少不了勾心斗角的兄弟阋墙，辛丛定能稳坐这一代话事人的交椅，城府不可估量。

        “捡起来。”辛丛定未抬，笔下动作亦不定，云淡风轻地发号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