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昭在浴缸里跟弟弟玩作一团，忽然，他抱着小鸭子，仰问方延年，弟弟叫什么名字。

        说是喂养，其实方延年并不擅长照料孩子。喂差点插进鼻孔里，布换得满地都是。方昭慢慢长大一些，无奈从父亲手里接过了喂养弟弟的责任。

        “方老师不是讨厌你。”刘眠安静地接了话，“最开始，他只是睹物思人，害怕看见你这张几乎跟师母一模一样的脸；再后来，他是因为利熏了心。”

        他们从白天哭到黑夜，哭到失声，直到父亲来了，看两个白团子哭成了花猫，又想笑又心酸。

        从不抱怨、总是温柔。

        “...后来，哥回来了。我抱住他，不知啰啰嗦嗦地说了什么混账话，然后晕倒在他面前。等我醒来，哥已经帮我准备好了上路的背包。”方宸眼神转向角落里那跟着他越狱的军绿色背包，视线带着怀念，却变得更悲伤，“...他说，总指挥亲自挑选了一支向导小队，要进行秘密训练，去东陆执行任务，打击敌军。他已经通过了选，获得了名额，并且，成为了这个小队的副队长。”

        过了很久，他才拉起兄弟二人的小手，认真地说。

        他上所有美好的品质，几乎都来源于他的哥哥。

        方宸声音带了丝颤，刘眠轻轻叹了口气。

        由于试验越来越多，向导哨兵已经成为了研究热门。方延年本是默默无闻的底层科研人员，却因为在这方面颇有见地，被西境军总指挥提，一夕翻。

        方延年心一酸，说，弟弟没有名字。

        方宸眼睫微微垂了下去，将叶既明的手握得更紧。

        趁着还没有人察觉异样，方延年抱起两个儿子就跑，直疯跑到他居住的老旧地下室，将刚出生的婴儿藏在里面。

        那就叫方宸。

        方昭想了想，立刻指着地下室那方窄窄的换气孔。

        方延年哭笑不得，想着果然是小孩子，看见什么说什么。可没想到，年幼的方昭声气地，说了一个字。

        方昭自己也是个小孩子，眼睛一热，便抱着他哭成了一团。

        “我知。”

        那是，暴风雨来临时，唯一不会被倒的存在。

        “有时候我会想，就这样跟哥住在这里，似乎也没什么不好。可有一天，哥忽然离开了。其实也没有很久。五个小时？六个小时？记不得了。可对我而言，就像是半辈子一样漫长。那天，我药物注过量了。我想，如果哥也不要我了，我就死了吧。”

        见小儿子又要哭，方昭毫不犹豫地把手里的小鸭子送了过去。小儿子立刻不哭了，泪珠还挂在脸上，眼睛却是弯着的，又懵懂地喊了一声‘哥哥’。

        “嗯，原十三队。”刘眠说。

        他以大儿子不好为由，没有将那孩子送到西境科研机构的统一育儿所去，而是自己喂养。

        方昭说，希望有一天，弟弟抬起就可以看见完整的天空，而不是被切成一块一块的月亮。

        方延年最初的研究，也只是为了替方宸续命；可后来，荣耀加，权力在手，他便忘了科研的初衷。为了研究进展，他甚至抛弃了理和善恶观，变得极为激进。

        后来，父亲来的次数越来越少，后来甚至见面的次数要按年来计算。

        这是方宸记忆里，唯一、也是最后一次看见父亲笑。

        方昭心疼弟弟，好心想帮他松一松，却被那孩子的电火花灼伤，直接晕了过去。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方宸点点：“但我当时不知，过得很痛苦。那几年，我的生活里，只有哥。”

        有时，父亲会带自己出门，却把弟弟留在阴暗的地下室。

        在这之前，人类从未有携带原子与电子的先例，方延年很害怕，他们会被长官囚禁起来、甚至被解剖实验。

        “在我心里，他就是那朵在窗台上的那朵花。”

        等到他醒来，看见小孩子坐在他边抹眼泪，边抹边抽噎，双手死死地拽着他的手，用混不清的声音喊‘哥哥’。

方延年才拾起生的勇气，却发现小儿子周萦绕着郁的电火花。婴儿连哭都颤抖，被巨大的能量折磨得奄奄一息。

        方昭作为优秀的高级向导，他本不必一直被锁在这间窄窄的实验室里，每日与一个怪物时时相对。

        方宸是方昭养大的。

        可方昭没有一日放弃过方宸。

        他给方宸喂饭、教他认字；他会在起风的雷雨天默默地锁住因为电子云狂暴而失去理智的方宸，会在风雨过后的夜哄他安睡，帮他摘下镣铐，替他在伤口上涂药。

        幼小的方昭一直知，他的弟弟不是正常人。

        方宸想。

        方延年被震了震。

        方延年摸摸懂事的方昭，温声说，要不给哥哥给弟弟起一个名字。

        ‘天’。

        那孩子一直被锁着，手脚带着铐，都卷了好几层。

        他这辈子一次这么认真地给两个孩子洗澡。

        谁料，方昭已经被录入籍了，长官还在询问第二个孩子的情况，方延年只得撒谎那孩子被闷死了，尸，已经火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