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意跟他打了个招呼，又有个同样矮墩墩围着巾的大娘从隔院子里探出。

        阳光无遮无拦，烘得人的心情也渐渐起来。

        许知意沉默了片刻，“姐夫找到你了？”

        南半球的九月，相当于国内的三月。

        寒商这个人，就像放了整包料的特辣火鸡面，明知吃下去就会辣得六神无主，消化从上到下都像被散弹枪轰过一样，可还是很难抵抗住诱惑。

        许知意扪心自问，觉得自己绝对不到，会疯。

        南欧人，比如希腊人和意大利人，和中国人在某些地方有点像，家族观念重，重视教育，而且也热爱买房子。隔的房子就是大爷的父母当初买的。

        万物发，满城新抽的枝叶和绽放的花朵散发着新鲜的荷尔蒙，丝丝缕缕地渗进空气里，风变得轻而，在蓝天与烤热的大地之间波纹般漾着。

        大娘老伴，“你忘了你要跟他们说什么了？”

        开完组会，许知意回家时，特地提前下了一站，从火车站慢慢走回去。

        “知意，我想跟你说一下，免得你担心――我回家了。”

        他们向来不太看得出亚洲人的年纪。

        许知意停下跟他们聊了一会儿。

        大爷从往事的回忆中猛然出来，“对，我都忘了。”

        这学期有门大课，和许知意结组的四个人，一个来西亚女孩，一个越南的男生，一个泰国男孩，外加一个澳洲本地上了年纪的社畜姐姐。

        国籍之复杂，凑在一起开组会，宛如亚太经合组织峰会现场。

        大爷有点不好意思，“看着好像……好像和你们一样是亚裔面孔，年龄也许二三十岁？不过我不太拿的准，也许说得不对。”

        老爷子从小就在这条林荫路长大。

        --

        他用扫帚指指门前的路，“我还记得，小时候我有一辆小三轮自行车，就沿着这条路骑过来，骑过去，就像昨天一样。”

        才敲了两下，门就开了。

        按最新的补充条例，往他的房间里乱看要花十块钱，许知意刻意往后退了一步。

        讨论到一半，许从心打电话过来，许知意躲到外面去接。

        许知意光是这么听着，就自内而外地觉得累。

        “那我等你，我们晚上一起走。”他说，“蹭你的饭，当然应该给你当保镖。”

        “一两点？你打算半夜一两点，一个人骑车回学校？”

        天热得出奇，路上的本地人早早换上了t恤短和人字拖，在阳光下晒着两条茸茸的，有人甚至光着脚，走在晒得的人行上。

        寒商的手指依旧在手机屏幕上飞快地点着。

        寒商没有抬，忽然问：“你今晚住这边，还是回去？”

        老夫妇是隔邻居，都是意大利人，父母是二战后欧洲的那批移民。

        婚姻就像一男一女合伙生意，金钱和时间的投入都是各自的成本，能合作全靠谈判和博弈。

        许知意问：“是什么样的人？”

        许知意一进门，放下包，就先去敲寒商房间的门。

        “嗯，”许从心说，“我们昨天谈了一晚上，最后拿出了一个初步的解决方案……”

        房间里大白天也得开灯，许知意搬来的第一天就爬到桌子上踮着脚换了盏新灯泡，没有灯罩，灯泡在天花板上雪亮地照着。

        他低着，睫蛾翅一般，在灯影下是深而重的两弯。

        他对许知意说，“我前几天看见，有个男人鬼鬼祟祟的，往你家院子里探探脑，你们小心一点，这些年治安越来越不好了，说不定是小偷。”

        老宅外的前院有一大丛艳粉色的茶花，开了一整个冬天，已经盛到极，这会儿掉了满地花朵，一个着鸭帽的矮墩墩的老大爷正在打扫――并不是寒商雇的园丁。

        两人慈眉善目，像一对俄罗斯套娃变成了活人。

        许从心在电话那长长地吁了口气，“……先试试看吧。”

        “你们是刚搬来的吗？是中国人吗？来这边读书？”

        比床铺更不和谐的，是坐在床边的人。

        许知意偷看被逮住，有点心慌，卡顿了一秒。

        虽然是春天，今年枫市的天气异样，寒一波连着一波，没有回，这房子又又冷，不是睡觉的好地方。

了一会儿，心中反复斗争无数次，最后还是忍不住，悄悄偏了下。

        “我想画到一两点，然后回寝室睡觉。”

        老旧的房间里，干净的床铺反着灯光，白得耀眼，如同盛开的雪白花。

        从小到大，就这么在同一条路上住了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