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在手机上叫车。

        许知意在人生的极早期，就见识到了什么叫黑暗料理。

        裴长律一脸困惑：？

        “我们送送你。”许知意说。

        裴长律说：“没关系，不用过来，我走过去。”

        许知意郑重：“长律，你还记得大肉吗？”

        他嚼了几下，干呕一声，不过还是拼命咽下去了，然后瞄一眼老师的背影，赶紧又抓起另外一块。

        许知意进幼儿园小班时，裴长律已经上大班了。

        寒商说：“许知意，你除了肉，还有什么别的不吃的东西？给我吃。我全都可以。”

        幼儿园中午不回家，提供午饭，因为孩子不算多，所有人都在摆着长桌和小椅子的餐厅里一起吃饭。

        一块接着一块，吞得毫不迟疑。

        是裴长律。

        有电话打进来，他叫的车找错了地方，司机把车停在两个路口外。

        这件事必须说明白，许知意诚恳地说：“我对你好，是因为我一直把你当成最好的朋友，真的。”

        许知意并没有他。

        他还是那样，彬彬有礼，从不与人为难。

        这就是搬家的那个晚上，遇到寒商的地方。许知意只知离老宅不远，没想到这么近。

        一只手无声无息地伸进餐盘里，抓起一块肉。

        寒商说：“我开车送你回去。”

        遇到这种大肉时，简直绝望。

        裴长律悄悄地把肉进嘴巴里。

        许知意看出裴长律想起来了，继续说：“我记事很早，到现在都忘不了你一边帮我吃肉，一边一下一下地干呕的样子，我从那时候起，就好了决定――我一定要当你一辈子的好朋友。”

        裴长律突然想起来了。

        他的手搭在车门上，却没有上车，忽然转过，问许知意：“知意，其实……我也没有那么差吧？”

        “我想先回酒店，好好想想。”裴长律说。

        出租车很快就到了，裴长律下楼。

        两个人小时候，上的是爸妈单位里的家属幼儿园。

        他站了好久。

        他走了，寒商才开口。

        毕竟认识裴长律那么多年了，看见他这幅失魂落魄的样子，许知意有点不忍心。

        “你不喜欢？别哭啊，我帮你吃就行了。”

        裴长律扯扯嘴角，苦笑一下，上了车。

        一辆出租车停在车站旁，裴长律走过去，拉开车门。

戏：裴长律，你觉不觉得你刚才那几句深情告白说得特别特别琼瑶？

        外面路上很安静，大家睡得早，连遛狗的人都回家了，昏黄的路灯下，三个人一起往前走，谁都没再说话。

        “幼儿园的时候，”许知意努力唤起他的记忆，“肉上打着蓝钢印的大肉。我小班你大班。”

        “不用。别。我受不了。”裴长律说，“我自己叫车。”

        小时候的世界很小，只觉得这件事天大地大，裴长律的壮举，不亚于把许知意从霸王龙面前拯救回来。

        几块大肉的交情。

        肉块的上，带几是正常的，运气好的话，还能看见蓝色的检疫钢戳。

        问题是，饭菜得很灾难。

        裴长律呆在原地，完全说不出话来。

        那以后，只要再有这种可怕的大肉，全都有裴长律自动摸过来包办。

        “你让我消化一下这件事。”他说，“我真的有点不能接受。”

        裴长律点了下，“好。”

        他才来没多久，就又要走了。

        裴长律的表情并不相信。

        “原来是这种过命的交情？”

        肉带着，除了薄如纸的一两层瘦肉外，大分都是的，而且煮得很浅，肉完全没烂，咬不动，嚼起来咯吱咯吱响。

        “没有，”许知意说，“就只是我们两个不太合适。”

        剩菜的小朋友，会被老师一个个点名，在幼年许知意心里，被老师点名是一件堪比地球毁灭宇宙爆炸的大事。

        其中最恐怖的一样东西，就是一种煮出来的五花肉块。

        但是老师得很严，一人一份，每个小朋友都必须要吃光光。

        那天又遇到大肉，许知意对着餐盘，绝望得想哭时，有人忽然悄悄从后猫过来了。

        许知意耐心地继续说：“所以这些年你的一些法，在我这里其实是过界的。但是考虑到我们那么好的交情，我不会跟你计较。”

        裴长律还在继续：“我保证，以后一定会当一个尽职尽责的好丈夫。知意，我不相信你一点都不喜欢我，这些年，你一直对我那么好。”

        走过两个路口，又转了个弯，许知意蓦然发现，这里有个熟悉的公交车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