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放下茶盅后，她方才：“凤阳大长公主的脾气如太祖般，一向唯我独尊，看来她怕是真的寿元将至了。老爷，你觉得呢？”

        夫妻俩不过寥寥数语，屋内的气氛就变得凝重起来，连两人的呼声似乎都有些压抑。

        眼前这碟点心意味着凤阳病重，且时日无多。

        “顺利不好吗？”萧夫人直直地凝目看着萧首辅，抬手了发酸的眉心。

        “老爷，可有什么不妥？”萧夫人语气谨慎地又问。

        角落里的壶漏响起缓缓的滴水声，轻轻地滴落在青铜麒麟纹的水缸中，衬得屋内尤为安静。

        萧夫人眼角猛地了，深了两口气，快速地稳定住情绪。

        晚风自窗外来，烛火明明灭灭，衬得他的双眸阴鸷而诡异。

        如果凤阳不妥，康王妃就送一碟别的点心过来。

        他的语气越来越肯定，眸中迸出锐利的光芒，野心。

        除了上次为楚翊请封太子以及这次皇陵祭祀，凤阳这段日子就不曾现人前，甚至没对两国联姻提出一点异议，甚至还由着皇帝让大皇子亲往越国，这实在不像是凤阳素来的作风。

        他冷冷地轻哼了一声：“当年先帝为了压制凤阳是煞费苦心，虽然还是棋差一招……不过这寿元之日，应当是不会错的。”

看看凤阳的状态到底如何。

        “谨慎总是没错的。”

        此事事关重大，绝对不容有差。

        萧夫人释然一笑，靠在了后方的大迎枕上。

        萧夫人优雅地浅啜了一口茶水，目光闪了闪。

        萧首辅缓缓地摇了摇，拈须继续看着食盒里的那碟糕，不知在想什么，出了好半天的神。

        “凤阳急，皇上也急。他们比我们更着急，所以我们才能一步步地顺水推舟……水到渠成。”

        她年岁不轻了，今天累了一整天，形容间难免就透出了几分疲惫。

        若是先帝二十一年前就把事情办成了，他们又何须再冒一次险！

        而昨夜他辗转难眠，反复斟酌，反复思量，一晚上几乎没怎么睡着过。

        萧夫人作为枕边人，自是知自家老爷的不易。

        他心里已经有了决断：箭在弦上，也该放弦了。

        萧首辅脸上的表情渐转轻松，又走回到罗汉床上坐下，手掌在茶几上轻轻地拍了两下，感慨地叹：“我终究还是老了，才会患得患失。”

        除非，凤阳是有心无力了。

        她亲自给萧首辅添了茶水，还把茶盅送到了他手中，柔声宽：“老爷，你这是谋定而后断，为了世家的将来，是该如此。”

        说着，萧首辅突然从罗汉床上站起来，背着手在屋里慢慢地来回走了几趟，将最近这一个月发生的事在脑海中细细地思量了一遍。

        又过了一会儿，萧首辅才幽幽长叹一声，浑浊的眼眸中因为疲惫布满了一血丝，又：“夫人，我只是觉得事情太过顺利了一些。”

        说句大不敬的，先帝当年就是太冲动了，为了先下手为强地拿下凤阳，不曾与世家商议，就独自筹谋了整件事，最后反而落了被凤阳牵制的地步。

        虽然萧首辅的语气很平静，但夫妻几十年，她自然能听出自家老爷语气中隐藏的那丝不安。

        他蓦地转，迎着拂面而来的晚风，仰首望向窗外夜空中的圆月，想起了什么似的，眼眸变得更深沉。

        没错，这件事绝对不会有错的。

        所有的一切都按照他们预想的发展了，没有一丝偏差，实在是太顺利了。

        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夜幕降临，山林中的夜晚尤为寂静。

        萧首辅的话戛然而止，嘴紧紧地抿在一起。

        如果凤阳的凤康健，康王妃就送一碟山药枣泥糕过来。

        萧首辅停下了脚步，赞同地点了点，烛火倒映在他眸中。

        自大皇子从越国回来，他们还从来不曾这么顺利了，让萧首辅心中情不自禁地生起一丝不安，总想再把细节细细地推敲一遍。

        萧首辅眉心拧成一团，先是点，片刻之后，又再次摇了摇，低声说：“要说顺利，其实也不算顺利……”

        “啪啪！”

        萧首辅喝了两口茶，定了定心神，就又把那个红漆木食盒给盖上了。

        萧首辅收回了目光，转而对上了萧夫人的眼睛，角勾出一个笃定的笑容，接着：“凤阳的时间不多了，所以她才要在她大限之前，立下太子。”

        “连窦子襄提出两国联姻，凤阳也不曾面。”

        他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地说着：“先是皇上一再阻拦我们进探望凤阳大长公主，再后来，久不理朝政的凤阳突然上朝为大皇子请封太子……”

        此刻，屋子里除了他们夫妇俩，再没有旁人，下人们早已经被屏退了。

        “先帝临终前还特意叮嘱了康王……”

        青壮年的时候，他杀伐果敢，当断则断，才能让他们萧家又回到了如今这个显赫的位置，有了与袁家并肩的地位。

        萧首辅的右手成拳，无意识地在旁边的茶几上轻轻叩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