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衡玄衍并不那么在意，他其实从不是一个有野心的人，他过人间的皇亲王侯，过南山隐客，后来求仙问，了昆仑的剑尊，他活过太久了，什么都看过，也已经不介意一个年轻人的踏脚青云。

        【你叫朝朝？】

        她的眼睛睁得那么大那么大，清晰倒映着阙之上，墨发劲衣的青年伸出手，毫无任何感情地猛地贯穿师尊的。

        衡玄衍的神容慢慢缓和下来。

        师尊―师尊――

        第85章

        褚无咎对上他的目光，想起两百年前，正盛年的剑尊那仿佛永不可僭越的禁令：

        隔着遥远的距离，他仍然看见她在大火与废墟中跌跌撞撞地跑着，她哭得满脸泪水，干裂的嘴张开，口型一声声喊着师尊。

撕开先辈老迈者的，在先王溅的血中跃向至高的王座。

        他这个人爱享受,好华服歌舞、美酒美婢，在徐州时候就动辄日夜偎红倚翠，给自己取了个‘五毒君子’的诨号,之前局势紧张，他不好作怪,现在一太平了,他立刻固态萌发,走到那儿呼朋唤婢到那儿。

        第二，你当忠于朝朝。】

        长罗风玉是十九州有名的风客。

        他没有来世了，否则，若有，他还愿意昆仑的长老，养一辈子他的小朝朝。

        两百年后，沧海桑田，英雄迟暮，昔日的雄主也将走向黄昏末路。

        他的朝朝啊，他的弟子，上天赐给他最好的小女儿。

        衡玄衍可以理解血罗刹的绝望与癫狂，他们这样的老家伙，活了一辈子，以为自己无所不能必定造化一番王图霸业，却发现天命注定要败给一个年轻人。

        “师尊――”

        “褚无咎。”衡玄衍注视着褚无咎的双眼，年迈将死的兽王也仍有让人不敢直视的威仪气度：“你要记得，两百年前，你曾承诺的誓言。”

        褚无咎牵起角，那神情说不上是嘲弄还是冷漠，到底冷冷说：“晚辈的回答，亦如当年。”

        衡玄衍看着她，那少女的影渐渐缩小，仿佛还是那许多许多年前，那凡人蛮疆戎狄的高台上，手握匕首在大火中跌跌撞撞进他怀里的孩子。

        【第一，你是人族修士，绝不可伤天害理、为祸苍生。”

        【不哭了，好孩子，不哭了。】

        褚无咎付之淡淡的冷笑。

        阿朝踉跄摔跪在地上，再忍不住，尖声嚎啕大哭：

        两百年前，他还是一无所有的褚氏庶子，在破败的小酒楼中，他只能跪在地上，沉默地等待这强大的至尊裁决他的命运。

        他只剩一件事要。

        她再一次又变成，没有爹娘的孩子了。

        跃过重峦的飞檐，褚无咎看着那越来越近的、高悬立在帝之上的白发剑尊。

        他站在那里，温柔笑望着她，然后一寸寸虚幻消失。

        但衡玄衍敢把刀递到他手中，他也绝没有不敢握的理。

        他这个人虽然浑,正经事倒很有能耐，长罗老家主对这个儿子又爱又恨,又不了他,烦得甩手不了,长罗风玉乐得自在，代理家主后，干的第一件事就是带着全家投靠魔君,气得长罗老家主差点没脑溢血。

        这一次，她真的再没有师尊了。

        “你与血罗刹不同，你现在说这样的承诺，我还算放心。”衡玄衍对他说：“我死了，无人能压制你，但你要知，人在、天在看，如果有一天，你忘了本心，冥冥中天意自有惩罚，因成果就，天地大理，即使是你，也绝不可能逃过。”

        阿朝看着师尊慢慢笑起来。

        因为许多缘由，他原本并没有亲手杀衡玄衍的打算。

        但长罗风玉是有自己的

        将要消散于天地的灵光缓缓汇聚，化作浩大的洪，向褚无咎涌去。

        【真是个，好听的名字。】

        衡玄衍没有闪避，他站在那里，看着这被天命所归的年轻人。

        他无意与妖魔为伍，衡明朝现在还是他的未婚妻，他不会轻贱她，即使有一天他会与衡明朝解除情蛊，他也不会伤害她。

        阿朝忽然睁大眼睛。

        衡玄衍也不强求，他慢慢偏过，看着呆呆站在那里、突然反应过来疯了似向这里跑来的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