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瞥了唐家祥的线衫与铁灰色衬衣一眼，视线再怎么模糊，看不见他鬍碴也该看见这男装吧。何况唐家祥的嗓子又不是女声，是稳重得来又不失亲和的男中音。「当然是唐先生。姨婆刚刚没听见他跟你问好吗？」

        一定是我心乱如麻听错了，不理你。他又咕噥：「还有啊，你从前的难比现在苦一百倍，挫折一百倍，那时你很朗啊？现在怎么会被这一点童年小事打败？」

齣戏演完的气力。

        「阿文，姨婆都不知吃不吃得到明年的团圆饭，你跟我讲实话。」姨婆毫无适可而止的意思，你差就可以这样不识好歹吗！我大逆不地在心里了一句。反正我中学没毕业就开始忤逆她了。

        我受不了了。往上跑了几级，到了五楼，算准唐家祥会快步跟上，猛地停下转向着他，唐家祥果然被我吓一：「又怎么了？」

        「听见了。不过不大对。」姨婆神色迷惘，「我觉得你好像……很喜欢他啊，我看不见你的脸，可是我听得出。」

        姨婆继续说：「你十五岁的时候带过一个小女朋友回来，那时候你也是这样子。后来你搬出去，我不知你有没有交过其他女孩子。你对这位唐小姐还是唐先生，嗯……我一听你和他说话，就知你好喜欢他。」转空泛地瞧着唐家祥的方向：「你不要介意啊。」

        姨婆家没有变，我在此地栖息到十七岁半，曾经打定主意不再回来，而今我回来了，只因有个人跟我说，捱过了这餐虚应故事的团圆饭，他要陪我吃团圆宵夜。这个人我才识得半年多，理应甚是遥远，却感觉无比亲近，好像几个世纪前我就跟他吃过很多顿年夜饭似地。不用说，那时一定也是我下厨。

        「那时我是不是还常常跟你说，你是好人，我是坏人，姑且听你一次话？那到底是甚么时候的事？三岁、四岁？或者你是我小学转学前的同学？你这名字太老土了，满街都是，我真的想不起来。」

        唐家祥，你一定很后悔我来看这老女人，更后悔跟了我上来。我虽然不敢看你的表情，但是眼角馀光里，我瞧见你连饭都吃不下了。

        唐家祥倏地抬，换我闷扒饭。「是好朋友，不就常常……一起出去……出去玩囉。」

        我百感交集，说不出到底是厌恶她、感激她、还是庆幸长得够大摆脱了昔日幽黯童年。我看了唐家祥一眼，他深深注视着我，我举起手边的瓷杯，里面装着唐家祥出差带回来的中国古法粮食醇酒。

        我作弄了他一轮，心中爽快了一点，挥手笑着说：「当我发疯。我姨婆家到了。」不让他有何反应时间，飞快掏门匙开了铁门。

        姨婆半瞇着眼，悠然说：「不唐小姐还是唐先生都好。阿文，我没有好好对过你，你肯回来同我吃这餐饭，算你有心。以后你也不会来探我了吧，这样，姨婆就祝你们幸福吧。」

        于是我把脸朝他的膛狠狠鑽了一把，鑽到我鼻骨发疼，才恋恋不捨地离开。很奇怪也很顺当，我就是知自己能向他撒，好像他欠着我很多很多份的抚，我可以慢慢讨回来。我手插着口袋在梯级上晃，左顾右盼了一会儿，见他始终挡在那里，没有要让我下楼梯的意思，套句武侠小说形容大宗师的话，叫「形如渊渟岳峙」，便是我打他一拳怕也动不了他。我无奈之下抿抿嘴，斜他一眼，转步上阶梯。

        唐家祥怔怔地看着我，似正动脑组织一句合宜的答话。

        姨婆摇摇：「他老不讲话，我听不出啊。」偏过，想了一想，又说：「我看你们两个的动作，模模糊糊这样看了一点，他对你很好吧。你虚岁都二十七岁了，要结婚就快点……请帖不必给我了，反正你也不会想看见我出席。」

        虽然介绍过，唐家祥跟我却都没把握姨婆会在乎他的存在，于是他闷着自扒饭。姨婆一如既往，并不向我谢，睁着仅存浑浊视力的一隻眼，忽然问：「阿文，这位到底是唐先生还是唐小姐？」

        姨婆说最后这句话的时候，嘴角似现笑容。我知姨婆年轻时是个美人，如今一张脸被风尘糟蹋得不堪细看，这一笑本该令我骨悚然，我却不知为何心一热。

        他忽然在后说：「你刚刚那个表情真是一点也没变。以前我让你你不愿意的事，你妥协以后都是这号表情。」

        姨婆快要看不见我了，我瞧着这曾经荒唐半生、临老被甥儿了个弃童的老女人，替她摆设碗筷。唐家祥在桌上佈好了路上买来的现成套餐。我说：「姨婆，油鸡给你吃。」

        要跟我捣乱是吧，难我怕了你？我停下筷子，带着笑容问她：「那姨婆你帮我听一下，他喜不喜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