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他想起来了。

        酒意慢慢涌了上来，热意从口一路烧得耳朵，又从耳朵开始蔓延到脸颊。

        裴澹在青霄宗跪到了随之游回到修仙界，在见到后，他满心欣喜和担忧，却又徒增几分恐惧。他已经听闻了她闯下大祸，杀了未来的魔尊，搅得凡间不平。

        说来也好笑，他与谢疾其实也并不对付，谢疾似乎总是觉得他耽误了随之游的修行，而他又总觉得谢疾拘着随之游在鸿蒙派。

        但难真的就不怪，真的没有半分恨意吗？

        方才面上的冰凉却并没有散去，而是变作了点滴冰凉。

        裴澹讥讽：“剑尊既然舍得让我一个普通修仙之人成为魔尊，为何不舍得让阿游当魔尊，按照你这话，魔尊难不是至高之位？还是你只是不舍得让她放弃仙途，离你而去？”

        那样磋磨许久，他终于见到了随之游，在宗门大比。

        其实裴澹陪伴随之游几百年，很是知她的个，亦正亦邪，率而为，甚至还有几分无情。她到底有没有过片刻真心，还是只会说些好听话？

        可是随之游真的是个狠心又无情的人，说是歉，却始终不为那一剑解释，只说心魔之事不用担心。

        裴澹怒气难当，将酒壶摔在地上，顷刻间，酒四溢。

        若她真有片刻想过他，为何宗门大比那一剑，如此之快，如此果决。

        “少来唬我，这分明便是青霄宗门口栽的。”

        他只说了三句话，第一句是：“你已有心魔。”

        裴澹生平第一次感到谢疾的可笑，想他堂堂剑尊之名，冷清冷心，但向来公事公办为人正气。如今却敢为了随之游，大大咧咧地护犊子，着他彻底入魔。

        赤红的月亮如此冰冷，冷得他面上也总觉寒冷。

        第三句是：“妖塔之事后，她于人间斩魔多年，如今已沾染魔气。再斩下去，她会成为新的魔尊。”

        他唤出剑来，脚尖踩着花海花，飞想着桃花林而去。

        那一日，谢疾惯是那张冰冷神情，少言寡语。

        他总是想，他不该怪她，也不忍心怪她。

        是啊，他当然适合，于青霄宗走到如今，几乎要被当下一届掌门培养，他当然知如何斡旋权衡修仙界这些烂事，护着随之游走到现在，他自然也知这五界尽是腌臜。她明明一脑子坏主意，一肚子黑心，却偏偏一傲骨，指望她圆是万不可能的。

        裴澹戳穿她的虚荣谎言。

        但再见时，她仍是没个正形，插科打诨一样不少，只是再也不提婚事，也没再久待修仙界。

        裴澹问她，她只说她逆了天，恐怕无法飞升了，所以准备经常下山历练。

        “哎呀，我说有心魔怎么了，我相信你肯定能斩断的，拜托，你可是裴二耶，仅次于我的裴二耶！懂吧？”随之游说着这话的时候，还将桃花郑重其事递给他，满是认真，“我花了好多钱买的，好花美人，来，好好收着。”

        之后——之后便是那一剑。

        几片桃花落下，却犹如解开了往事的终章。

        可是裴澹什么办法也没有，一封封传讯符打过去，却总是杳无音信。他也曾下凡去找她踪迹，找不到，去到了鸿蒙派也见到人。

        谢疾此刻已转离去，几剑意几乎要将裴澹打伤，话音却仍旧冰冷。

        他只说了一句话，“你比她适合，她只会捣乱惹事。但你不愿也无妨，因为她也不愿。”

        他不知她如今怎么样了。

        但是……谢疾说的她也不愿，到底是她也不愿当魔尊，还是……她也不愿他当……？

        那一剑之后，谢疾先随之游一步找到了他。

        这件事，裴澹想了如此多年，却从未想出来过答案。

        夜色中，几片丝丝缕缕的云逐渐遮挡赤红的月，裴澹已经分不清到底是在何。是在魔内，还是在许多许多年前，他们相约的那个夜晚。

        她约他出来，指尖着几枝桃花，笑跟他歉。

        裴澹顿时就手脚冰冷，心中寒意蔓延，眼睛顷刻发红。

        如果有，为何他始终没有真正对她过什么，甚至她前世帮她混淆视听阻挡他们找到他，今生也从未想过对她下手呢？

明明早已认定他们绝非再是一条路上的人，只是为何想来还是如此酸涩难当，那一剑早已经是烂了不知几百年的旧事，为何如今又愈发疼痛了起来。

        到了地方，裴澹便也顾不上什么，直直倒在地上。

        他其实见过她很多狼狈不堪的时候，最狼狈的一次，便是妖塔后。

        第二句是：“放弃修仙，或可成为魔尊，弥补未来魔尊陨落后五界之气运。”

        但她眉心的沉郁，却让他直觉不简单。

        裴澹的很疼，冷汗涔涔，但他仍在认真思考。

        她眉心的沉郁并未淡去，但她毫无察觉，仍言笑晏晏。

        如果没有，为何归一真境里，最后的心魔劫重复了那场宗门大比无数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