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好。”犹豫片刻，陈子轩终于下决心脱掉变形的鞋，脚上的棉袜却早已被土浆层层糊住，稀稀拉拉的泥水顺着脚趾的轮廓，肆无忌惮地向下滴落。

        “不用了，”他尽量控制语气的平静，“在村里比较好找人。”

        “真难得，居然学会自立门了。”江雪不着痕迹地讽刺，刑事诉讼第一大所的背后掩藏了太多让人看不透的东西，所以她从最开始就不怎么喜欢晋海，也不喜欢陈子轩在王启新手下谋生，现在愈发没什么必要掩饰自己的厌恶之情，于是接着继续追问，“怎么会轮到走岭法庭辖？”

        从最最开始的时候，当他还是个别扭的转学生，当还是个缺乏经验的老师，似乎也是被这样架到一间小小的宿舍，接住她递过来一颗感冒药，还有一杯热水，便温了一整颗早已被冻得坚的心。

        “那倒也是，”江雪点点，突然饶有兴趣地问，“原告是谁？怎么找到你当代理人的？”

        “与她有关，”陈子轩继续，他不自觉地享受这样被她注视的感觉，那盈盈的目光中映的全是自己的影子，“确切地说，与她的老公有关。”

        “坐下吧，别客气。”替傻站着的人摆好凳子，江雪俯试了试水温，不算冷也不算热，用来泡脚刚刚好。

        “不当得利返还，只知有一个被告的籍地在下走岭村，其他几个被告都找不到了。”他试图用造就准备好的借口掩饰这吃力不讨好选择的真正目的。

        “我的熟人？”江雪倒是真的被勾起了几分兴趣，“不会是李可吧？”

        站在她后的陈子轩在开门时倒是愣了愣，不着痕迹地环顾过方寸天地的房间，转回来，目光追随提着桶去院子里打水的江雪，有片刻失神。

        陈子轩习惯地咬咬嘴，一言不发地落座，心里被堵住的那些话也无法说出口。

        那一刻的表情仿佛僵在了少年的脸上，以至于江雪后来每次想起都忍不住微笑。只是当时顾及到对方郁闷的情绪，终于还是将放声大笑的望憋住，问了句：“我去帮你打盆水来洗脚吧？”

农民排沟建渠后引水入田，最近都在忙着插秧播种，指望靠着好年景谋点收成。只可惜了进村的那条路，原本就是田埂间的窄，最近更是格外难走。平日里有什么人要进村办事，都会在路边打个电话，村里的乡亲们没那么多讲究，少不了光着脚出去接应，省得对方不便。江雪上周末还特地从家里带来了多年不穿的胶套鞋，想着s县法院有啥文件、案卷需要交接就由她去跑，避免庭长他们几个总把她当客人照顾。

        朱庭长已经在提拉着拖布准备收拾地板了，听到她这么说也赞同：“小同志，你还是先去小江房间把上收拾干净再谈工作吧？”

        走过不长的门廊后，就是那间由储藏室改装的宿舍，虽然已经住了一两个月，其中的纸墨味还是没有完全消散。江雪已经习惯了上走岭村的生活，就连这味闻起来也不复当初那份陌生，相反，每晚点着昏黄的油灯入睡，鼻翼间满是纸墨沁骨的香气，已经越来越觉得亲切。

        “私活。”陈子轩决定采用最稳妥的答案。

        “怎么，还要我服侍你脱袜子啊？”江雪作势唬着脸。

        “姐，你还记得一个叫赵伟的人吗？”

        懒得再去征求意见，江雪伸手抵住他略显宽广的后背，一边强行挪动，一边在嘴里絮絮叨叨地促：“走吧走吧，死爱面子活受罪！”

        “阿政？”江雪愈发糊涂了，这两口子有什么法律问题应该会直接找她啊，怎么会牵扯上陈子轩的？

        陈子轩知这个问题迟早绕不过去，索买了个关子，“你也认识原告的。”

        他的脸又红了些，上低剥掉被泥水糊住的袜子，把脚放进装满适宜温度热水的洗衣桶中，感觉似曾相识的气在那一刻袭遍心。

        “嗯，待会把起诉状交了，我来帮你办手续，”江雪倒是没有质疑什么，想了想，还是提醒了一句，“如果案情复杂的话可以移交q县法院民一庭辖，从市区过来方便些，你看有必要吗？”

        热水散发的雾气笼罩在两人之间，江雪突然发现这样的沉默有些不妥，于是开口问：“晋海所的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