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青岚心不在焉地“嗯”一声，一边替她重新系衣带，一边：“好好的不睡觉，来这儿什么？你不是说祠堂有好多鬼，你很害怕吗？”

        倪素仰望他：“钱妈妈说，兄长认错就不会挨打了。”

        倪准连打，也没有力气再打他了。

        夜雨不静，倪青岚在祠堂跪了半夜，双膝麻木不剩多少知觉，忽听“吱呀”声响，他回神，转不经意一眼，向来不苟言笑的少年禁不住微扯了一下角。

        “可是为什么男子不能给女子诊病？”倪素撑在膝上的双手捧住脸，懵懂地问。

        她半夜来此，上的外衣系带都绑错了，倪青岚朝她抬了抬手：“阿喜，来。”

        倪准正在气上，回便骂：“这家里真是一点规矩也不要了！”

        “她很疼，可是兄长看过她，给她苦苦的药汁吃，她就不疼了。”

        冗长的寂静后，倪准再度看向跪在地上的倪青岚，他满面的怒色已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可奈何的嘲讽：“小子，好好瞧瞧，你以为冒医者之大不韪，到底是在救她，还是害她。”

        雨势不减，淋漓不断。

        但这些，倪青岚也无心对小妹说，他垂下眼帘，庭内婆娑的树影透过窗纱落在他面前的地砖上：“谁知为什么。”

        “不疼的那是鬼。”倪青岚少年老成，从衣袖里摸出来一块油纸包的麻糖递给她，“拿了这个就回去吧。”

        倪青岚出城为附近村落中的百姓义诊那日，贺刘氏步履蹒跚地在山径上拦下了他的车，那妇人哭得厉害，也疼得厉害，直喊“先生救我”。

        雨滴拍窗，倪青岚声线更迷茫，“你今日听见了么？她投河自尽了。”

        不是不能诊病，是不能诊隐秘之病。

        老内知抖了一下，收回手，雨珠大肆打在他的面门，“去外跑买香烛的小厮说，那贺刘氏不堪夫家折辱，投河自尽了！”

        倪青岚抬眼，对上小妹一双清澄天真的眼睛，她那么小，灯影落在她的肩，她脆生生：“兄长，我是女孩子，若我像你一样，学我们家的本事，是不是就能让她们不疼，也不会死？”

        岑氏发现了她，瞥了一眼门口的女婢，女婢立即走出门槛，将女童抱起，还没撑起伞走入庭中，急促的步履踩踏雨水的声音越来越近，女婢抬，发现是老内知，他一手遮，匆匆赶来，还没上阶便喊：“主君！出事了！”

        “所以我来陪兄长。”

        “可是阿喜，”

        “兄长有难，我自然舍得的。”

出一点儿声音。

        “她不疼了，为什么要死？”

        “兄长，你疼不疼？”

        钱妈妈是倪素边的仆妇。

        那个小女孩儿没有彻底推开沉重木门的力气，只能从不甚宽敞的那隙里侧挤进来。

        到底还是个十六岁的少年，倪青岚在面对这样的事情时，并不能寻得一个坦然的解法。

        “你素日讨厌过的枕，只这么一个合乎你意的，怎舍得拿来给我？”倪青岚心中熨帖，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女童看着祠堂里满血痕的少年回过来，鬓边与鼻梁的汗珠细密，灯烛映出他愕然的神情。

        夜雨更，不堪雨的蝉落了几只在树荫底下，发不出声音。

        “因为我以男子之，为贺刘氏诊女子隐秘之症。”

        雨夜祠堂，少年审视小妹稚又纯真的面庞，他微扬角，了她的脑袋：“阿喜若有此志，她们一定不疼，也不会死。”

        她行来每一步路都带血，倪素在车中看到她后蜿蜒的血迹，吓得连喂到嘴边的糕饼也吃不下。

        倪素看着兄长的侧脸，腾地一下站起来。

        这一声落，倪准手一颤，鞭子坠地。

        她看着倪青岚满后背的血痕。

        倪素扯来一个蒲团，挤到他边坐着，一点儿也不敢看供桌后那一排又一排黑漆漆的牌位。

        倪素接来麻糖，却一分为二，了一块到他嘴边，又将自己带来的小枕往他膝下垫。

        倪素立即乖乖地跑到他面前，很小声地唤：“兄长。”

        倪青岚一怔。

        倪素记得那妇人手捧那么苦的药汁却满心欢喜，像喝蜜糖水一般。

        倪素不过八九岁，尚不能明白“死”这个字真正的义，可是她知，人死了，就会变成祠堂供桌后那些漆黑单薄的牌位，只有名字，无有音容。

        “主君……”

        “阿喜也觉得我那日救人是错？”倪青岚吃掉那半块麻糖，好些个时辰没进水的嗓子沙沙的。

        她们。